陕北油馍馍:年节里金黄的铜钱吃食

目录
腊月一进二十,陕北的村子就有了动静。石磨转起来,糜子面在笸箩里堆成小山,婆姨把面盆挪到热炕头,盖上棉被,等它发。到了二十七八,院门口支起油锅,柴火烧得噼啪响,半村都能闻见那股油香。炸的就是油馍馍——一个金红的圆环,中间开着一个圆孔,像一枚刚从钱串上解下来的铜钱。
这东西不讲花巧。金黄,微甜,外壳一咬就脆,里头绵软,糜子本身的甜味慢慢返上来,混着老面发过的一点酸香。陕北人把它叫"铜钱馍馍",也有人叫"钱串子"。一年到头,这是最舍得用油的一口吃食。
一、从黍粒到油锅:一条很长的来路
油馍馍的底子是糜子。糜子去壳叫黄米,不去壳磨成面就是糜子面。这种作物在黄土高原上待得太久了,久到几乎和这片土成为一个词。
关中临潼姜寨、甘肃秦安大地湾这些新石器时代的遗址里,都浮选出过炭化的黍粒,距今六千年上下。神木石峁那座四千年前的石头城,城墙脚下的人也种黍、吃黍。到了《诗经》的年代,黍已经是北方人嘴边的主粮,"硕鼠硕鼠,无食我黍"这句抱怨,抱怨的正是命根子。
黍的地位高,还高在祭祀上。古人讲"黍稷重穋",黍排在稷前头,是敬神祭祖的上等物。这一点很重要:一样东西一旦进了供桌,它在民间的分量就再也不会轻。陕北人过年炸油馍馍,头一锅不上自家的笸箩,先捡几个周正的摆盘上供,这条规矩,根子就在这里。
至于"油炸"和"环形",来路也不短。北魏贾思勰的农书里记过一种叫"膏环"的吃食,用米面搓成环,下油锅炸。北方的环状油炸面食,谱系拉得很长,油馍馍是这条谱系上偏西北的一支。油炸食品耐放,腊月里炸一笸箩,能吃到正月十五甚至二月二,这是它当年能当"年茶饭"的实在理由——不全是图香,也是图存得住。
铜钱的造型,讲究就更多了。真正的铜钱外圆内方,油馍馍的孔是圆的,并不方,可陕北人不管这个,一口咬定那孔就是"钱眼"。老辈人说,炸好的油馍馍晾凉了,用麻绳或柳条穿成一串,挂在窑壁上,一串就是一串钱,看着心里踏实。圆形又应了"团圆""圆满",金黄的色泽应了"富足",再加上陕北话里"油"与"有"同音,炸油馍馍就成了"炸有"——一年到头,图个什么都有。
这些解释未必有典可查,可它们在一代代人的嘴上过了几百遍,就已经是这片地方的道理了。
二、一条无定河,两种油馍馍
油馍馍在陕北不是一个模子倒出来的。翻过一道梁,做法就变。
榆林北头的神木、府谷、定边、靖边,靠近内蒙古和宁夏,风大天冷,庄稼熟得晚。这一带的油馍馍硬糜子掺得多,馍身厚,直径能到三四寸,孔也开得大。厚有厚的好处:炸透了放得住,装进缸里,吃到二月二还不坏。定边、靖边有些人家还会掺一点黄米面,炸出来颜色更深,接近枣红。
绥德、米脂、佳县、吴堡这一线,讲究的是分寸。当地有"软七硬三"的说法——七成软糜子面,三成硬糜子面。这个比例炸出来的圈,软而不塌,脆而不硬,孔掏得周正,一圈厚薄均匀,是陕北人公认的"标准样"。绥德城里过去有专门炸油馍馍卖的摊子,一个铜板两个,摊主的手法极快,揪剂、搓圆、掏孔、下锅,一气呵成。
往南到延安,延长、延川、宜川一带又是另一种性格。这里软黍面掺得多,有的几乎是纯软面,馍摊得薄,只有指头厚,下锅炸得透,通体酥脆,甜味重,软心少。延长、延川还有咸口的做法,面里揉盐和花椒叶,炸出来咸香,叫"咸油馍",配羊肉汤吃。子长、安塞、志丹一带则常见掺玉米面或谷子面的"杂面油馍",是困难年月留下的做法,如今反倒成了稀罕。
厚薄之分,说到底是对油温的分工。薄的下锅就熟,火要大,求一个脆;厚的得用中小火慢慢浸,让热力一点点走到心里去,急了就是外糊内生。同一口锅,同一把面,陕北人靠厚薄调出了两种口感。
三、糜子为什么能在这片土上活下来
要懂油馍馍,得先懂糜子为什么是黄土高原的主粮。
这地方十年九旱,年降水三四百毫米,还常常集中在七月八月一场暴雨里。小麦、玉米在这样的地方都娇气,糜子不娇。它的根能扎到一米多深,叶片在旱的时候会卷起来减少蒸发,生长期短,九十到一百二十天就能收。春天旱得下不了种,别的庄稼就误了农时,糜子还能等——等到一场透雨,抢墒播下去,秋天照样有收成。
农谚说得准:「秋分糜子寒露谷」,糜子比谷子早收半个月;「处暑不出头,割了喂老牛」,处暑还不抽穗,就干脆割了喂牲口,腾地种下一茬。这些话不是诗,是保命的口诀。
糜子分两种,分工很清楚。硬糜子,古书里叫"稷",不黏,磨成面蒸黄馍馍、做炒米、熬粥;软糜子,就是"黍",黏性大,做油糕、酿黄酒,也做油馍馍。一样庄稼,两种脾气,把一年的饭桌安排得明明白白。
那为什么炸油馍馍不纯用软糜子?因为纯软面太黏。下锅一遇热就软塌,孔先闭了,油全吸进去,捞出来是一坨油腻的软饼。掺硬糜子面,是给面团立骨架:硬面撑着形状,软面提供绵软和甜,两者一配合,才有外壳脆、内里软的那一口。这个道理,陕北的婆姨不一定讲得出来,但手上有数。
四、一套老做法:从烫面到复炸
陕北人做油馍馍,步骤不复杂,难在每一处的分寸。
配比。 软糜子面七成,硬糜子面三成,按体积算。喜甜喜软的可以调到六比四,但要炸厚馍,硬面不能少于三成。面要新磨的,陈面有哈喇味,炸出来压不住。
烫面。 这是一步关键。取一半面,用滚水边浇边搅,搅成絮状,晾到不烫手;剩下一半用温水和。两下合起来揉匀,揉到面团光、手光、盆光。烫过的面不散,炸的时候不裂口,凉了也不发死。
酵头。 老法不用酵母粉,用"引子"。最常见的是米汤引子:小米熬的汤放两天,发酸起泡,拌进面里;也有留一块上次发好的面做老面。面盆盖上棉被,放到热炕头,一夜,八到十个钟头,发到两倍大,手指按下去坑不回弹,凑近闻,是微酸里带一点酒香。发不够,馍死板;发过了,酸得压不住。
兑碱。 发好的面加碱水揉匀,中和酸味。碱多了发黄发苦,碱少了发酸发硬。老手的判断是看颜色、闻气味,揉到面团泛出淡淡的黄,闻着没有冲鼻的酸,就成了。
捏圈。 揪剂子,一两左右一个,搓圆,掌心压成小饼,拇指从中间捅穿,两指转着圈把孔撑开,孔留一指到一指半宽,边要匀。孔小了炸不透,心里发黏;孔大了圈太细,一下锅就断。捏好的圈摆在撒了干面的案板上,盖布醒一会,醒过的圈下锅才鼓得起来。
油温。 用菜籽油,颜色深、香味厚。六成热,约一百五到一百七十度,判断的法子是拿一根干筷子插进油里,筷子周围起一层细密的小泡,就是正好;泡大而疏是油太热,不起泡是油凉。油凉了馍吸油,腻得没法吃;油太热外头焦了里头还生。
炸制。 先中火定型,圈一下锅就鼓起来,边缘泛起金边;转小火浸炸,让热力走到中心;最后大火上色,炸到通体金红。一面硬了就翻,一锅翻两三次。一锅不能下太多,挤在一起油温骤降,全成了油坨。
出锅。 笊篱捞起,竖着码在篦子上沥油,底下垫一层麻纸吸油。竖着码是为了孔里的油也能流出来。
复炸。 凉了的油馍馍要吃得脆,六成油温下锅复炸十几秒,捞起立刻吃。这一手是近几十年才流行起来的讲究,老辈人年前炸的馍,正月里都是馏着吃,馏过的馍软而韧,另是一种味道。
五、油锅边的一家人
陕北把年前备下的吃食统称"年茶饭"。腊月二十三送灶之后,家家开始张罗,蒸黄馍馍、蒸糕、做豆腐、生豆芽,炸油馍馍一般排在靠后,因为炸物最耐放,也最讲究现炸的香气。
这一天是全家上阵的。男人管劈柴、烧火、看油锅——火大了要撤柴,火小了要添,一整夜守在灶前。婆姨管和面、捏圈,手上沾着干面,一站就是半天。娃娃的活最轻也最要紧:递笊篱、端笸箩、看着第一锅别被猫叼了。刚出锅的油馍馍烫得拿不住,娃娃偷一个,两只手倒来倒去,咬一口烫得直吸气,这个画面,陕北人一提过年就能想起来。
油锅前有忌讳。不能说"干了""完了""没了",要说"起了""发了""满了"。油少了不能喊,悄悄添;一锅炸得鼓胀饱满,婆姨会笑着说一句"今年起得好"。这些话没有谁规定,可谁都守着。
第一锅不上笸箩。捡几个形正的,摆在盘子里,端到灶王爷像前,再端到祖宗牌位前,磕个头。祭过的馍撤下来,照旧是给人吃的——在陕北人的观念里,神和祖先尝的是那股气,不是那块面。
炸好的油馍馍,最大的用场是待客。客人进门,先递烟,再烧水,然后馏一盘油馍馍,温一壶黄米酒。老话讲「油馍馍就黄酒,越吃越有」。讲究些的人家还要配一碗粉汤,或者干脆泡进羊肉汤里,馍吸了汤,软中带韧。客人走的时候,主家必定往包里塞,半口袋、一升子,推让半天,最后还是塞进去。这不是客套,是年景里的一种体面。
正月里的一笸箩,和油糕、黄馍馍、摊黄、枣糕摆在一起,就是陕北人一整月的早饭和待客点心。谁家的油馍馍炸得周正、色正、不哈喇,婆姨在村里的名声就立住了。
六、舍得倒半锅油的日子
过去陕北的油金贵。一年分到手的菜籽油、麻油,按人头算,不过几斤。平日烩菜、拌苦菜,筷子蘸一下油瓶口,在锅底画个圈,就算放了油。这样的日子过三百多天,到了腊月,忽然舍得倒半锅油下去,这里头的意味就不只是吃了。
它是一种宣告:这一年过下来了,日子还有富余。也是一种积攒的释放——平日省下的每一滴,都是为了这几天能痛痛快快地香一场。陕北人讲勤俭,可勤俭不是不吃,是把好东西攒到该用的时候用。油馍馍就是那个"该用的时候"。
所以油馍馍的味道里,其实有两层。一层是糜子的甜、菜籽油的香、外壳的脆;另一层是等待——等一年,等一场雪,等一锅油热起来。如今油不稀罕了,超市一年四季有卖,可腊月里陕北的老人们还是要炸一笸箩。问为什么,回答多半是"不炸这个,年就不像年"。
年这个东西,本来就不是日历上的一个数字,是一连串重复的动作堆出来的:磨面、发面、捏圈、守油锅、上供、待客、回礼。动作做完了,年才成立。油馍馍在这串动作里,是最香、最响、最亮的那一环——油锅一响,金黄一笸箩,一年就算圆满了。
一枚面做的铜钱,值不了钱,却把一整年的盼头都炸了进去。这大概就是陕北吃食的脾气:材料粗,做法笨,可每一口都实打实地落在日子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