陕北饭桌-榆林SHAANBEI FANZHUO YULIN

黄馍馍:糜子面里的年味

黄馍馍:糜子面里的年味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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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舌尖上的中国》第一季开播,第一个镜头对准的不是海鲜大菜,而是陕北绥德的一位老汉和他蒸的黄馍馍。老汉叫黄国盛,凌晨三点起来磨糜子面、发面、包豆枣馅,蒸出一屉屉金灿灿、圆鼓鼓的黄馍馍,天不亮推车去县城卖。一集片子播完,这个陕北粗粮包子火了全国。可对陕北人来说,黄馍馍从来不用"火"——它就是黄土地上的年味本味,是糜子面在最冷的日子里蒸出的暖。

一、糜子:黄馍馍的身世

要懂黄馍馍,先得认识糜子。糜子,就是黍,五谷里那个"黍"字,耐旱、耐瘠、生育期短,是黄土高原最古老的作物之一,《诗经》里"硕鼠硕鼠,无食我黍"的黍,就是它。糜子磨出的面是黄的,蒸出的馍是黄的,所以叫黄馍馍。

糜子面有个特点:不筋道,纯糜子面蒸的馍发硬发干。陕北人的聪明在此显出来——掺一部分软糜子面,或者掺白面,比例各家的手艺。面要发起来,用的是自家的"酵头",一块老面接一年,年年不熄火。老面发的黄馍馍,带着微微的酸香,蒸出来才松软开口。

二、豆枣馅:一颗枣子的执念

黄馍馍的灵魂,一半在皮,一半在馅。最正宗的馅是"豇豆红枣馅":红豇豆泡一夜,煮得沙糯,掺入去核的红枣碎和一点点糖,搓成枣大的馅团。蒸好后咬开,豆沙的绵混着枣泥的甜,就从金黄的馍皮里涌出来。

为什么必须是枣?因为陕北是枣乡,黄河沿岸的油枣甜得压秤,家家冬天有一麻袋干枣。豆子管"沙",枣子管"甜",这是一对谁也拆不开的搭档。也有人家包南瓜馅、菜馅的,可老陕北认的还是豆枣馅——那才是"正牌黄馍馍"。

包黄馍馍的手艺,陕北婆姨从小学起:揪一个剂子,掌心压成窝,填上馅,虎口一圈圈收口,收口朝下往蒸屉里一放,一个个排得像列队。蒸出来个个金黄饱满,顶上微微开花——陕北人说,黄馍馍开口笑,一年好兆头。

三、年味的时间表

黄馍馍在陕北是节令食品,有一张严格的时间表。进了腊月,家家开始推碾子磨糜子面,这是年前的大工程:石磨一圈圈转,金黄的面粉簌簌落下,磨坊里全是米香。腊月二十以后是蒸馍的高峰,一户人家一次要蒸几百个黄馍馍,蒸出来凉透,装进大缸,放到院里冻上——陕北的天然冷库,冻到正月里随吃随馏。

正月里来了客人,馏一盘黄馍馍,熬一壶黄米酒,就是待客的干粮和酒水。娃娃们揣一个黄馍馍在袄兜里,出去疯半天,回来馍凉了,馍心里却焐着一团甜。

《舌尖》里那位黄老汉,卖黄馍馍三十多年,一天凌晨三点起来,五点上街,几百个黄馍馍晌午前卖光。拍他的时候,他一天多挣的钱不多,可他说的那句话成了金句:"我就是把我的日子过好。"这大概就是黄馍馍的精神:不名贵,但是实诚,是把苦日子蒸出甜味的手艺。

四、从年俗到产业

如今黄馍馍早就不只是年货。陕北的县城里,黄馍馍一年四季有卖,成了早点摊的主力;速冻黄馍馍装进了礼盒,跟着快递发往全国;绥德还办起了黄馍馍节,一个馍搞出了文旅的动静。糜子种植也跟着翻身——过去是不上台面的粗粮,现在是市场抢着要的健康食品,杂粮企业订单种植,坡地里的糜子成了"金疙瘩"。

营养学界给黄馍馍补了张证书:糜子是少有的碱性谷物,膳食纤维丰富,升糖指数低于白面白米。老祖宗几千年吃出来的东西,被现代科学验明正身。

五、一个馍里的黄土高原

黄馍馍好看:金黄,是黄土和谷穗的颜色。黄馍馍好吃:外皮松软,内馅甜蜜,粗粮细做。黄馍馍好懂:它就是陕北性格的翻版——皮实、实在、心里带甜。

黄国盛与"黄馍馍现象"

《舌尖上的中国》给黄国盛带来的变化,本身就是一段值得细说的故事。片子播出后,老汉的摊子前排起了长队,从天南海北来的食客专程到绥德找他,有人一口气买几十个带回去。老汉还是凌晨三点起床磨面、蒸馍,只是多了镜头和采访——他接受采访时的朴实劲儿,比任何广告都有效:"我就是个卖馍馍的,馍蒸好了,人来了,高兴。"

黄馍馍的走红带动了一整条产业链:绥德的糜子种植面积扩大,杂粮加工企业盯上了这个"明星产品",速冻黄馍馍进了全国商超,真空装随着快递飞往各地。当地文旅部门顺势办起黄馍馍文化节,蒸馍大赛、展演展销,一个粗粮包子被做成了县域名片。学界也给这种现象起了名字——"舌尖效应":一道食物带火一个品类,再带活一条产业链。

老汉本人始终保持着自己的节奏。他后来收了徒弟,把手艺传给年轻人,手把手教的关键词就三条:面要醒透,馅要搓圆,火要稳。他说得实在:"机器能替我和面,替不了我尝咸淡。"

黄馍馍的"亲戚们":糜子面的大家族

黄馍馍在陕北面食谱系里并不孤单,糜子面家族成员众多。枣糕,糜子面铺红枣上笼蒸成的大块糕,切开来红黄相间,是年节的"颜值担当";糜子油糕,用软糜子面包馅油炸,与前面说过的软糜子油糕一脉相承;糜子粥,硬糜米熬的稠粥,配酸菜,是老一辈的早餐标配;还有糜子凉粉——糜子面做出的凉粉比荞麦凉粉更筋道,浇上酸辣汁,是夏天的救星。

一粒糜子,在陕北婆姨手里能翻出十几样花样,分工明确:软糜子管"糕",硬糜子管"饭",糜面管"馍"。这套分工,是几千年旱地饮食实验的成果——材料有限,就把每一种的可能都开发到极限。

外地的面点师傅研究陕北糜子面食,最惊讶的是"无添加"三个字:发酵靠老酵头,甜味靠枣和糜子自带的糖,颜色靠谷物本色——一整个家族的美食,全是天然出身。

蒸笼里的传承课

如今绥德的不少学校把黄馍馍制作搬进了课堂。劳动课上下厨房,娃娃们系着围裙学包黄馍馍:捏剂子、压窝窝、填豆馅、收口,一个馍七八道工序,包坏了就当"开口笑"照蒸不误。老师发现,这堂课比任何说教都管用——娃娃们亲手磨过糜子、包过馍,才真正明白"粒粒皆辛苦"不是背诵,是手上的温度。

这大概就是黄馍馍最深远的价值:它是一堂可以吃的文化课。一口咬下去,甜的是枣,暖的是心,记住的是这片土地的来路。

磨坊里的声音:一台石磨的家族史

蒸黄馍馍的第一道工序是磨面,而磨面的记忆总是和磨坊绑在一起。老磨坊里有两种磨:水磨靠河水冲动,旱磨靠牲口拉。腊月的磨坊是村里最忙的地方——各家排队磨糜子面,磨盘吱呀吱呀转,牲口蒙着眼一圈圈走,守磨的人用小笤帚不停把磨盘上的面扫下来。磨坊里粉尘飞舞,人人出来都是一身白,眉毛胡子都是黄的——孩子们管这叫"变成小老头"。

磨面的学问在"粗细":磨得太细,蒸出的馍发死;磨得略粗,馍才有糜子的颗粒香。哪家的婆姨磨面有数,蒸出的馍就是不一样——这手"听磨"的本事(听磨盘的声音判断粗细),是几十年喂出来的。

如今电动磨面机几分钟顶石磨一天,可绥德一些老铺子特意留了石磨:机器磨的面做量产,石磨面做"老味道"专供——价钱翻倍还有人造访。磨坊的吱呀声在村里基本绝迹了,倒是民宿和研学基地专门安了石磨,让城里娃娃推着玩。他们推三圈就喊累,老人们笑:"当年推一晌,蒸的馍你吃过没有?"——黄馍馍的甜里,原有一半是磨盘转出来的辛苦。

一屉馍的讲究:从发面到出锅

黄馍馍的好吃,全在几道看不见的功夫上。糜子面要用滚水烫一半、温水和一半,烫过的面才不散;面团要揣到“三光”——手光、盆光、面光;发面要看天,窑里暖和发得快,数九天就得把面盆挪到炕头;包的时候枣泥不能多,多了压不住糜子面的粗,也不能少,少了没甜头。上锅蒸,大火足汽,中途绝不能揭盖——一揭盖,馍就塌了。老人们说蒸馍如做人:火候不到不行,心浮气躁也不行。

天冷了,蒸一锅黄馍馍,热气顶开锅盖的那一瞬间,整孔窑洞都是甜香。老陕北看见这个场面就会想起小时候:腊月的磨坊、冻得梆硬的馍缸、正月里馏馍时那股子从灶间飘到院里的香。年味是什么?年味就是这屉黄馍馍出锅时的白气——蒸的是糜子面,散开的是一整个黄土高原的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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