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洲果馅:酥皮枣香,黄土里的甜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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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子洲,果馅不是零嘴,是一句话。媒人上门,提的是它;女婿看丈人,提的是它;正月里走亲戚,红纸包着、麻绳扎着的,还是它。一枚圆饼,直径不过巴掌大,面上盖一方红印,皮一碰就掉渣,馅是黑红的枣泥。咬开的时候先听见酥皮碎裂的响,再是枣香慢慢上来——甜得不冲,厚而不腻,像这片黄土给人的性子,慢,实,后味长。
子洲人评价一枚果馅,不说好不好吃,说"正不正"。正,是皮要起层,馅要见枣,印要盖得端端正正。这三样齐了,才算拿得出手;缺一样,自家人吃可以,走礼就不合适。一枚饼里藏着一套规矩,这套规矩在双湖峪、周家硷、马蹄沟一带传了不知多少年。
一、红印落在饼面上
子洲县城双湖峪的早市,天刚亮就支起了摊子。一口炉鏊架在炭火上,上鏊吊着,下鏊烧着,中间一排圆饼慢慢鼓起来。摊主一手执铁铲,一手掀上鏊,热气"呼"地扑上来,枣香混着胡麻油的香气,能飘出半条街。饼烤到两面金黄,端到案上,从一只小瓷碟里蘸了红,拿木印往饼心一按,抬起手,一方红印就落在了饼面上。
那印多半刻着"果馅"二字,也有刻"囍"、刻"福"、刻一朵简单花纹的。红是食用红,用少量白酒或温水调开,蘸得薄,按得稳,印文清清楚楚,不洇不糊。老手艺人盖印,讲究"一按即起",手要是抖了,印就虚了;印虚了,这饼便只能自家吃。
果馅的"果"字,老辈人有两说。一说早年间馅里要掺核桃仁、花生仁这类果仁,果仁与枣泥拌在一处,香得有层次,所以叫果馅;一说枣本是树上结的果,枣泥入馅,自然也算果馅。两说都通,也都没有确切的书证可查,倒是"馅"字实在——有馅的饼,陕北人叫得直白。
二、大理河川道上的礼饼
子洲在陕北黄土高原的腹地,大理河从西边过来,横穿县境,往东在绥德汇入无定河;南边还有一条淮宁河,绕着南川的沟岔走。两条河冲出的川道,是这地方少有的成片好地,村庄沿河排开,集镇也沿河而设。1944年置县,取的是烈士李子洲的名字,县境由绥德、米脂、清涧、横山、子长几县的边地析出,所以子洲的吃食,北边带米脂的厚,东边带绥德的细,南边又沾一点清涧的质朴。
明清到民国,大理河川道是绥德通往靖边、定边的一条旱路。脚户赶着骡子,驮盐、驮皮毛、驮粮食,走一趟少则七八天,多则半月。路上要带的吃食,得耐放、顶饱、不怕颠。炉鏊里烤出来的果馅,水分收得干,晾透之后用粗布一包,揣在褡裢里,走两天也不坏。于是集镇上的炉食铺子,前店后坊,一边卖给出远门的人当干粮,一边卖给本地人当礼。
礼这一头,比干粮那一头更讲究。陕北旧俗,男家看上哪家的姑娘,先请媒人去说,说妥了要"看家",再是"订亲"。订亲这天,男家挑着担子进女家门,担子里装的是四色礼,果馅打头,另有酒、肉、布料。果馅的数目要双数,二十四、三十六、四十八,按女家亲戚的户数定,一户一份,不能落空。女家收下,拆开红纸,把果馅分给本家与姑舅姨表,一家两个,这叫"散果馅"。散出去,亲事就算当众认下了。
红印的作用,也正在这里。早先糕饼铺盖印,是记字号,怕人认错了门;后来盖在礼饼上,就成了记号——一看红印,便知这是走礼的果馅,不是街上零买的。再往后,印文里添了"囍"和"福",一枚饼就兼了字号、馅种、礼性三样。老辈人说,定亲的果馅,印要正,皮要全,破一点、歪一点,都不能往外送。这话听着是挑饼,其实是挑人家的行事。
三、一条川,三样炉食
陕北的炉食,各县各有一套,走出五十里就换个模样。子洲果馅放在这一片里看,才看得出它的分寸。
绥德的雪花月饼,走的是"白"与"细"的路子。猪油和面,反复擀卷,皮薄层多,一碰就落雪片似的渣,所以叫雪花。馅以白糖为底,拌核桃仁、青红丝、玫瑰酱,切开是雪白的一团,甜得清亮,多在八月十五前后做。横山的干炉又是另一路,硬面少油,慢火烤得干透,中间微微凹下去,咬起来脆硬,越嚼越出麦香。干炉不讲酥,讲的是耐放,赶脚的人揣上几个,走一天不坏,所以横山干炉在旧时的商路上名声很响。榆林的油旋,则是层多油大,旋成螺纹,出锅时一圈一圈撕着吃。
子洲果馅介于两者之间:它有酥皮的层,却不追求薄到透明;它有干炉的耐放,却不靠硬面撑持。它的皮要有咬劲,馅要润,烤好之后外酥内软,晾透了才转脆。用的家什也不一样——绥德打月饼多用木模磕花,子洲果馅不磕模,只在饼面盖印;横山干炉用平鏊慢烙,果馅则要炉鏊上下同时加热,上鏊吊在炭火上,下鏊坐在火口,一饼受两面火,才起得匀。
馅上还分两路。枣泥馅是正路,枣煮熟去皮去核,加糖加油炒成泥,颜色黑红,质地绵密,甜味厚,有枣的本香。糖馅是另一路,白糖或红糖拌熟面粉,加胡麻油、核桃碎、芝麻、青红丝,拌得松散,包进去一烤,糖化开,切开时沙沙地流。糖馅耐放,伏天也不易坏;枣泥馅润,却经不得久搁。旧时铺子里两样都做,枣泥的留给订亲、看丈人,糖馅的留着平日里配茶。老辈人一句话说得明白:「枣泥吃个厚,糖馅吃个脆。」
四、黄河边上的枣,枣泥里的甜
果馅的甜,根子在枣上。
陕北的好枣,多出在黄河沿岸。佳县、清涧、延川一线,黄河切出的峡谷两岸,山坡上一层层枣林,九月里红成一片。这一带海拔高,日照足,昼夜温差大,白天晒得狠,夜里凉得快,枣里的糖分就积得住。土又是沙性的黄绵土,透气,排水好,枣树扎根深,不怕旱。佳县的油枣皮薄肉厚,晒干之后表面泛着一层油光,掰开能拉出细细的糖丝;清涧的红枣个头匀称,肉紧核小;延川的狗头枣更大些,肉厚,适合做枣泥。子洲本地也有枣树,种在川道和向阳的坡上,只是成片的名枣林,终究还是在黄河那边。
枣的甜,和白糖的甜不一样。糖是直冲的,一入口就散;枣的甜里带着一点果酸和焦香,落喉之后才慢慢回上来。做枣泥要用干枣,不用鲜枣——鲜枣水分大,下锅炒不住,炒到最后只是一锅稀浆;干枣泡软煮透,肉里的糖和胶质都出来了,才炒得成团。这一点,老手艺人从不含糊。
想细看那片枣林,可以读读黄河岸边的枣林:佳县油枣的甜。枣树、黄河、黄土三样凑在一处,才有一枚果馅里那口不腻的甜。
五、水油面、油酥面与一锅枣泥
果馅的做法不复杂,难在配比和火候。下面这套,是子洲集镇上炉食铺子的家常路数,按二十个饼计,家用烤箱也能做。
原料
- 水油面:中筋面粉 500 克,胡麻油 100 克(或猪油 120 克),温水 230 毫升,食盐 3 克,白糖 25 克
- 油酥面:中筋面粉 250 克,胡麻油 130 克
- 枣泥馅:干红枣 600 克,白糖 120 克,胡麻油 100 克,核桃仁 50 克
- 盖印:木刻印一枚,食用红色素少许,用一小勺白酒或温水调开
水油面与油酥面的比例是二比一,这是起层的关键。油少了,皮硬;油多了,酥则酥,拿不成个。
第一步,炒枣泥。 干枣用温水泡两小时,泡到表皮发皱、捏着发软。下锅加水没过枣面,大火烧开转中火煮二十五分钟,煮到枣皮一捻就破。捞出稍凉,去核,连皮一起过筛,或者用勺子压在细箩上刮,皮和核留在箩上,枣肉刮下去。讲究的人家要去皮,图的是馅细;不去皮也行,馅的颜色更深,带一点枣皮的微涩,反而解甜。
枣泥下锅,小火,先加一半油,用木铲不停地翻。油吃进去了,再加剩下的油,分三四次加,每次都等前一次吃透。炒到枣泥发亮、铲子划过去能留下沟,再加白糖和切碎的核桃仁,继续炒十来分钟,炒到抱团、不粘铲、能整块铲起来,就好了。全程小火,急了会糊底,糊了就带苦,一锅馅全废。炒好的枣泥盛在盆里,晾凉备用。
第二步,和面。 水油面的面粉、盐、糖先拌匀,油倒进去搓成粗砂状,再一点点加温水,揉成光滑的面团,盖上湿布醒三十分钟。油酥面简单,面粉与油搓匀,揉成团就行,不用醒。
第三步,包酥。 水油面团擀成半厘米厚的长方片,油酥均匀铺在三分之二的面片上,留出三分之一空白。把空白的三分之一折过来,再把另一头折上去,成三折,擀开;再折一次三折,擀开。这两次折叠,就是酥皮的层。折好的面片卷成条,切成二十个剂子,剂子切口朝上,盖布防干。
第四步,包馅。 剂子按成中间厚、边缘薄的圆窝,放三十五克枣泥,虎口收拢,边收边转,收口捏紧。收口朝下放在案上,用手掌按成直径八厘米、厚约一点六厘米的圆饼。按的时候力道要匀,中间稍薄,边上稍厚,烤出来才不会塌腰。
第五步,盖印。 木印蘸红,红要蘸得薄而匀,先在废纸上按一下去掉多余的,再稳稳按在饼心,一按即起。印盖早了,面皮发干印不实;盖晚了,饼面鼓起印不全。老手艺人是在饼按好、上鏊之前盖,这时候面皮还润,印最清楚。
第六步,烤制。 炉鏊烧热,下鏊中火,上鏊吊在炭火上烧红。饼摆进下鏊,先不盖上鏊,烙三分钟定底;底面发黄后翻面,盖上上鏊,烤六分钟;再翻一次,敞着烤三分钟收皮。前后十二到十五分钟,两面金黄,侧面裂开细缝、露出层来,就是熟了。家里用烤箱的,上下火一百九十度,先烤十二分钟,翻面再烤六分钟,效果相近。
几个容易失手的地方:皮硬,是油酥少了或者火太急;不起层,是折叠次数不够,或者油酥调软了粘成一片;馅发酸,是枣没煮透,或者炒的时候水分没收干;印糊成一团,是红蘸多了。烤好的果馅不能趁热堆叠,要一个个摊在竹箅上晾透,晾透了才脆。晾透的果馅,纸包好放在阴凉处,冬天能搁一个月,只是枣泥馅放久了会回软,吃前在炉边烘一烘,又酥回来。
六、定亲、看丈人、过年走礼
果馅在子洲,一年里有三个时候最忙。
一是订亲。男家挑担上门,果馅摆在最上头,红纸包着,数目成双。女家收了,当天就散给亲戚,散得越广,说明这门亲事越光彩。有的地方还讲究"离娘果馅":姑娘出嫁前,男家要专门送一回果馅到女家,女家再分给本族长辈,算是替姑娘辞行。这一份果馅,分量比订亲那天还重。
二是正月里看丈人。新女婿头一年上门,果馅要带双份,配酒、配肉,进门先递到丈人手里。丈人接了,摆在炕桌上,先不忙着吃,要让院里人看见。这不是嘴馋,是让人知道女婿懂规矩。老辈人常说:「女婿上门的礼,一半给丈人,一半给院邻看。」
三是过年走亲戚。腊月里家家蒸馍、炸油糕,果馅多是买的,一斤四个,两斤一包,红纸包成方方正正的一包,麻绳十字一扎,提着走。到了亲戚家,主家不能全收,要回一半,或者换上自家做的吃食,叫"回礼不回空"。这一来一往,东西没多,情分却走了一趟。
这上头还有几条忌讳:数目不送单,单数像是办事没办完;破皮的不送,破皮像日子有缺口;印歪的不送,印歪了显得心不诚。这些话今日听来近乎琐碎,可在旧时的乡村,一套礼数就是一套信用,谁家守得严,谁家在十里八乡就立得住。
七、礼数里的里子
陕北人重礼,重到外人有时不理解:日子过得紧,礼却不肯省。其实礼数这东西,在黄土高原上有它的用处。山高沟深,村庄散落,一家一户隔着一道梁,平日往来不易。婚丧嫁娶、年节走动,就是把人重新连起来的由头。礼是名目,人情才是里子。
果馅正好合这个用场。它不贵,面粉、枣、油,都是地里场上出的;可它费工夫,泡枣、煮枣、过筛、炒馅、和面、包酥、盖印、看火,一整套下来,整整一天。费工夫的东西才拿得出手,因为里头有人花掉的时间。老辈人说「拿得出手的不是钱,是工夫」,说的就是这个。一枚果馅递过去,递的是一天的劳作,也是一句不用开口的话:这门亲,这份情,我认真对待。
红印在这一层上,更像一枚私章。陕北人认印,认字据,也认这方红。婚书上的印是凭据,果馅上的印也是凭据——只不过前者写给官府看,后者写给亲戚邻里看。一枚饼盖了印,就从吃食变成了话。这层意思,和陕北婚礼上那些繁琐的讲究是一路的,想多看一层,可以读读陕北的婚礼:羊、唢呐与红盖头;也可以看看陕北人待客,羊肉是第一道礼数,一荤一素,一个上席面,一个进礼盒,道理是同一个。
八、一枚饼的分量
如今的子洲,公路通了,快递进了村,果馅不再是稀罕物。双湖峪的街上,一年四季都有得卖,有铺子做,也有作坊真空包装往外发。年轻人吃果馅,多是当早点,配一碗油茶或小米粥;老一辈还是按老规矩,订亲、看丈人、正月走礼,该提还得提。形式松了些,那方红印却没人肯省。
一枚果馅,说到底是三样东西凑成的:黄土坡上的麦,黄河岸边的枣,还有一双肯花一天工夫的手。麦磨成面,面裹住油,油在火里把面撑成千层;枣煮成泥,泥里加糖,糖在锅里收成团;最后一方红印按下去,饼就有了名分。吃起来不过三五口,做起来却是一整套节令、物产与人情的配合。
陕北的甜,向来不张扬。没有奶油,没有香精,甜味全从枣里来,从麦里来,来得慢,落得稳。果馅正是这样一枚饼:皮是酥的,馅是枣的,甜是压在后头的。就像这片土地上的人,话不多,礼数却一样不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