陕北饭桌-榆林SHAANBEI FANZHUO YULIN

米脂驴板肠:黄土高原市井卤味传奇

米脂驴板肠:黄土高原市井卤味传奇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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米脂县城的老街不长,从十字街往东走,两旁的铺面还留着旧时的门板。午后三四点钟,卤锅一揭盖,那股子香气就顺着川道往四下里散——花椒、桂皮、草果混着陈年老汤的味道,厚而不冲,压得住一条街。锅边挂着刚出锅的驴板肠,颜色酱红发亮,油珠子顺着肠壁往下滚。老板拿刀在砧板上一按,斜着片下来,薄得能透光,抓一把葱丝、浇一勺醋蒜汁,往搪瓷盘里一摊,就是米脂人最熟悉的一盘下酒菜。

一句话说清它的风味:卤得透,切得薄,拌得酸辣,嚼起来先是卤香,再是肠子本身的那点回甘,尾巴上留着一股韧劲,越嚼越不肯散。

一、县城街口的那口卤锅

在米脂,没人管它叫"驴大肠"。本地人只说两个字:板肠。

这名字来得实在。驴大肠卤熟之后,不切不卖,先趁热一条条平码在方盘里,上面压一块木板,再压上石头,等它凉透、压扁,整条肠子就成了"板"——厚薄均匀,刀切下去不滑不散,片出来的断面齐整。老辈人说,早年间卖卤味的讲究卖相,压过的板肠摆在案上像一块块酱色的木板,"板肠"这个叫法就这么落下了。

卖板肠的摊子,多半不只卖一样。一口锅里,肠、肚、肝、心、蹄,一起卤。但板肠是压轴的,摆在最前头。中午饭口,进城的、赶脚的、在工地上下力的,坐下来先要一碟板肠,再要一碗面或者两个馍。到了傍晚,喝酒的人来了,一盘板肠、一碟花生米,能坐到掌灯。

这副肠子在米脂的地位,大概就是"县城的下午茶"——上不了席面的正位,却天天离不了。

二、驴背上的县城

要讲板肠的来历,得先讲米脂的驴。

米脂在无定河中游,川道不算窄,可出了川就是山峁沟壑。宋代在这里筑寨,金代改寨为县,此后八百多年,县城的位置没大动过。明清两代,陕北的商路从这一带穿过:定边、盐池的盐南下,陕北的粮食、皮毛、甘草北上,布匹、铁器、碱面从山西那边过来。这条道上的主角不是马,是驴。

马金贵,喂不起;骡子力气大,可价格也高。驴不同,个头小,蹄子硬,爬坡下坎稳当,一天走六七十里不算事,喂一把谷草、几把豆秸就能对付。走西口的人,前头走的是人,后头驮行李的是驴;盐粮古道上的驮队,一队十几头驴,铃铛一路响到黄河边。

驴多了,淘汰的驴也就多。老了、瘸了、驮不动了的驴,卖不上价,肉也粗。至于下水,更是贱物。县城的脚店、饭铺收这些肠肠肚肚,本钱极低,用重香料下锅狠卤,专供赶脚的、扛活的、跑腿的——这些人肚里缺油水,需要咸、需要香、需要耐嚼顶饱的东西。

「天上龙肉,地上驴肉」,这句老话在陕北流传得很广。可真正把驴肉吃出名堂的,往往不是驴肉本身,而是这些上不了台面的边角。一副大肠,几味香料,一锅老汤,把贱物做成了招牌,这里头有节俭,也有手艺。

三、一县一味

陕北吃驴,各县路数不同。

横山出名的是羊肉,横山羊肉是国家地理标志产品,炖、手抓、清蒸,讲究本味。榆林城里的驴肉馆子多,做的多是驴肉拼盘、驴肉盖饭、驴肉火烧一类,肉块大,卤得偏淡,吃的是肉香。到了米脂,重点全在肠上——别处驴肉馆把大肠当搭头,米脂人把大肠当正主。

据上了年纪的人比较,米脂的卤汤下手重:盐足、香料足、糖色炒得深,卤出来的板肠颜色发暗红,切开以后纹理紧,咸香先到,回甘在后。榆林、绥德一带的卤法要清一些,颜色浅,香气扬,讲究吃出肠子本身的味。哪样更好,各有各的理,但米脂人认自己这一口:"板肠就得有个板肠的样,软塌塌的不算。"

同一副板肠,出了锅还分两路吃法。

凉拌是夏天和酒桌上的路数。板肠凉透,切薄片,越薄越好,薄到能卷起来。蒜捣成泥,兑陈醋、少许生抽、盐、油泼辣子,讲究的再加一勺花椒油,把汁浇上去拌匀,撒葱丝、香菜,静置几分钟让味吃进去。入口是酸辣打头,接着是卤香,最后是那股韧劲,一片能嚼半天。米脂有些人家还爱点一勺芥末,冲得鼻子发酸,说是"通窍"。

爆炒是冬天和饭口的路数。板肠切段,大葱切马耳段,干辣椒剪段,热锅凉油,花椒干辣椒先煸香,再下葱姜蒜,然后大火下肠,几十秒翻匀,沿锅边烹一勺醋,那一"刺啦"声起来,香气就全出来了。爆炒的板肠外层微焦,里头糯,比凉拌更软和,配一碗小米粥或者白面馍,是庄稼人实打实的一顿饭。

一个吃"韧",一个吃"糯";一个清爽,一个浓烈。同一副肠子,两副脾气。

四、黄土高原为什么养驴

驴能在陕北扎下根,是被这片地逼出来的。

黄土高原经过千万年的风蚀水蚀,切成一道道梁、一条条沟,地块碎,坡陡,路窄。大牲口在地头转不开身,驴小,掉头方便,蹄子抓地,走那种一脚宽的山路比骡马稳。春耕时拉犁,秋收时驮粮,平时推磨、碾米、驮水,一头驴顶半个劳力。关于这片土地怎么形成这样的地形,可以看黄土高原是怎么形成的,讲得比这里细。

喂驴也省。陕北旱作,种的是谷子、糜子、豆子、土豆,谷草、糜草、豆秸、豆皮,都是驴的口粮,再掺点苜蓿就算改善。驴耐粗饲,不挑嘴,灾年人吃不上的东西,它能对付过去。这也是为什么陕北几乎家家养过驴,而马只有大户和脚店才养得起。

上世纪八十年代以后,拖拉机、三轮车进了村,驴的使役价值一路往下掉。到九十年代,县城周边已经很少见成群的驮队了。有意思的是,驴少了,板肠反而贵了。当年是下力人吃的贱物,如今成了待客、送礼的稀罕吃食。关于这段变迁,从毛驴驮炭到朝发夕至里写得更完整。

五、一副肠子的功夫

板肠好吃,七分在洗,三分在卤。这句话在米脂的卤味行里,是常识。

洗肠。 驴大肠比猪肠厚,油膜多,异味重,洗不干净,后面放多少香料都压不住。

第一步翻肠。用温水,把肠子一头套在水龙头上,借着水劲一点点往里翻,把内壁翻到外面来。这活看着粗,其实要耐心,翻破了肠衣,卤出来就散。

第二步撕油。肠壁外面那层网油、淋巴、筋膜,要一点点撕干净。这是去腥的第一关,油留多了,卤出来发腻,凉了以后一层白油,卖相也差。

第三步揉搓。干面粉撒上去,加粗盐,双手反复揉,揉到手上发黏、面粉变成灰白色的糊,再用水冲掉。面粉吸黏液,粗盐逼水,两样配着用,比单用盐干净得多。讲究的揉两遍。

第四步醋洗。白醋或者米醋淋上去再揉一遍,醋酸能中和掉一部分腥气。有人图快用碱面,量稍大就坏——肠子发苦,卤久了还容易烂。老师傅一般不用,或者只捏一小撮。

第五步淘洗。清水换三四遍,直到水清、手摸上去不打滑。最后在清水里泡半小时,让肠子回软。整个洗的过程,一副肠子少说一个钟头,冬天水凉,手冻得通红。

卤水。 米脂的卤味铺子,最值钱的不是锅,是那锅汤。老汤天天烧开、撇油、滤渣,用完晾凉,第二天续水加料再用,一锅汤传几十年的人家也有。没有老汤,就用鸡架、猪骨吊一锅底汤,味道差一层,但也说得过去。

以十斤水、五斤肠计,常用的香料大致是:花椒三十克、八角二十克、桂皮十五克、小茴香十五克、草果两个拍破、白芷十克、良姜十克、香叶五六片、陈皮一小块、丁香三四粒。丁香最霸道,多了夺味,宁少勿多。香料装纱布袋,先用温水泡十分钟,去掉那股药气和苦味,再下锅。盐按百分之三到四放,十斤水大约一百五十到两百克;冰糖炒糖色上色,老抽只点几滴,多了发黑。姜块、葱段、几个干辣椒一并下。

卤制。 肠子冷水下锅焯一水,水开撇净浮沫,捞出冲凉。老汤烧开,下肠,大火十分钟让表皮收紧,转小火六十到九十分钟。火候的标准是筷子能戳透、但戳进去有阻力,太烂了切不成片。关火后不要急着捞,让肠子在汤里泡两到四个小时,能泡过夜更好,味才进得去。

捞出来趁热压板,凉透再切——这一步就是"板肠"的由来,也是米脂人跟别处不一样的地方。

爆炒版。 板肠切三四厘米的段,太细了容易炒老。大葱斜切马耳段,干辣椒剪段去籽,蒜拍碎,姜切末,花椒十几粒。锅烧到微微冒烟,下菜籽油,先小火煸花椒和干辣椒,出香不糊;再下葱姜蒜爆香;转大火下板肠,快炒三四十秒;沿锅边烹一勺陈醋,加两勺卤汤,尝一下咸淡再决定放不放盐——卤肠本身有味,盐要少;收汁,出锅前撒一把葱叶。全程不超过两分钟,炒久了就柴。

凉拌版。 板肠彻底凉透再切,热的时候切必碎。片要薄,两毫米上下。蒜泥、陈醋、少许生抽、盐、油泼辣子、几滴花椒油调成汁,浇上去拌匀,撒葱丝、香菜,静置五分钟。喜辣的再加一勺辣椒面泼热油,喜冲的调一点芥末。夏天拌好放冰箱镇十分钟,吃着更利口。

家里做,一次可以多卤一点。板肠冷藏能放三五天,真空包起来冷冻,吃的时候上锅蒸透再切,味道掉得不多。老汤滤掉渣,分袋冻起来,下次卤东西接着用。

六、赶集、下馆子、走亲戚

板肠最热闹的时候,是逢集。

米脂县城的集日,四乡的人往城里涌。有挑担的,有推车的,有赶着驴车拉着土豆、南瓜、鸡蛋来的。办完事,日头偏西,肚子也空了,就进街边的馆子。一碟板肠,二两散酒,一碗臊子面,吃完抹嘴,赶在天黑前回村。这种吃法不讲排场,讲的是踏实。

老辈人喝酒有句话,「无酒不成席,无肉不欢」,板肠就是那个"肉"。它咸、它韧、它耐嚼,一片能抿半天酒,一盘能坐一后晌。喝酒的人图的不全是味道,是那个嚼的过程——嘴里有东西,话才说得慢,事才谈得开。关于陕北人喝酒的讲究,陕北的酒文化里另有一篇。

走亲戚也带它。卤好的板肠用油纸一包,外头再裹层报纸,提在手上,就是一份拿得出手的礼。到人家家里,主人接过去,切一盘,算是添了个硬菜。红白事的席面上,冷盘里也常有一碟板肠,摆在四喜丸子、酥鸡旁边,不显眼,但总有人先动筷子。

至于集市本身这六十年的变化,从骡马大市到快递进村,陕北集市的六十年写得清楚。

七、一副肠子里的米脂性格

米脂人常被夸"会过日子"。这三个字,在板肠上体现得最彻底。

一副驴大肠,本来是宰杀之后最不值钱的东西,扔了可惜,做着又费事。米脂人的办法是:花力气。翻、撕、揉、洗、泡,一个钟头打底;香料配比记在心里,火候看筷子;卤完了还要压板、晾凉、切薄。一步一步,没有哪一步能省,省一步味道就差一层。贱物做成上味,靠的不是什么秘方,是舍得下功夫。

这跟「米脂婆姨」的名声是一路的。那句"米脂的婆姨绥德的汉"讲了上千年,说的固然有相貌,但底下垫着的是针线、茶饭、灶台上的一双手。婆姨巧不巧,先看茶饭;茶饭好不好,先看会不会调理那些不起眼的东西——一把榆钱、一捧槐花、一副肠子,都能做出滋味来。关于这句老话的来历,米脂的婆姨绥德的汉里有详细的说法。

米脂的市井性格也是这样:不张扬,实打实。板肠不上席面的正位,也从不争那个位置。它就在街口的卤锅里,在酒桌的角上,在油纸包里,安安静静待着。可你要问米脂有什么嘴上名片,除了小米和婆姨,当地人多半会提它一句。

八、写在最后

驴板肠的味道,说到底是三层:头一层是卤香,花椒八角的厚味压住了肠子本来的腥;第二层是酸辣,醋和蒜把油解了,让人能一片接一片;第三层是肠子自己的韧,嚼到后头,有一点甜,有一点像陈年汤底的回味。三层叠在一起,才是米脂人认的那个味。

它记录的其实是一段已经过去的年月:驴驮着盐和粮,走几十里山路,铃声从这道梁传到那道沟;脚店的后厨里,一口锅从早烧到晚,把没人要的下水卤成了赶脚人碗里的油水。驮队散了,驴少了,路修通了,可这口味道留了下来——不是因为它多名贵,是因为它把一段苦日子里"物尽其用"的心思,原样保存到了今天。

真要吃,还是得进县城的老街,找那种门口挂着几副板肠、锅盖一揭就冒白气的小铺。看老板片肠的手法,看他抓葱丝的动作,比什么都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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