陕北饭桌-榆林SHAANBEI FANZHUO YULIN

陕北洋芋擦擦:黄土高原最家常的杂粮美味

陕北洋芋擦擦:黄土高原最家常的杂粮美味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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陕北人待客,桌面上要有羊肉;陕北人过日子,锅里头要有洋芋。羊肉是台面上的体面,洋芋是灶台下的底子。而洋芋在陕北最日常的一种形态,不在盘子里,在笼屉里——削了皮,用擦子擦成粗丝,拌上一层面粉,上笼蒸熟,抖散,或凉拌或热炒,这就是洋芋擦擦。

它的味道说不上香,也谈不上鲜。面裹着洋芋,洋芋托着面,吃进嘴里是粮食本身的甜,绵、韧、干爽,一口顶一口,吃完实实在在觉得饱。陕北人评价一盘擦擦,用的词不是「香」,是「受实」——受实,就是吃下去踏实。

一颗洋芋的八百里路

「洋芋」这个名字本身就是一段路。「洋」字辈的东西,在陕北话里都是外来户:洋火、洋布、洋柿子。榆林一些地方还叫它「山蔓」,定边、靖边一带则一口一个「洋芋」,叫得比原名还亲。

它的老家在南美洲的安第斯山,海拔三四千米的冷凉高地,印第安人在那里种了上千年。十六世纪,西班牙人把它装船带回欧洲,再随海路向东。明末的农书里已经记到一种叫「土芋」的作物,注里说「一名土豆」;同一时期,东南沿海的方志里也零零星星有了记载。它进中国大致有两条路:一条走海路,从吕宋到闽粤;一条走陆路,顺着西南、西北的商道一站一站往里推。

洋芋到陕北,大约在清代。那时候人口渐多,川地不够种,人往坡上走。坡地薄、旱,谷子糜子都嫌瘦,洋芋却认这个地方:根浅,块茎埋在土里,地表晒得发焦,底下的薯块还在慢慢长;生长期短,八十天到一百天就能收;产量又高,一窝能刨出七八个、十几个。到了清代中后期,陕北各州的志书里,洋芋已经不算稀罕物,山坡地上一年一年地扩种,渐渐与谷子、糜子分了天下。

灾年的记忆比丰收年更深。光绪三年(1877)华北那场大旱,陕西在灾区之内;民国十八年(1929)陕西又逢大旱,陕北人至今说「十八年年馑」,一提起来声音都要低下去。那样的年景,谷子糜子成片枯死,洋芋还能从干土里刨出些小的来。老辈人讲,荒年刨洋芋不赶时辰,不等它长足,藤蔓还绿着就下锄,一亩地能多救一家人半个月的命。所以陕北人叫它「宝蛋蛋」,三个字里有亲昵,也有过命的交情。

由救荒的作物变成当家的饭,中间隔着的就是几十年日子。洋芋进了灶房,就不再只是「顶饥」的东西:它被擦、被剁、被压、被搅,变出几十样吃食,其中最先立住脚的,就是擦擦。

擦擦、念念、叉叉:一条山梁两样叫法

从榆林往南到延安,四百里路,同一个做法能叫出三个名字。

榆林、神木、府谷一带说「洋芋擦擦」。擦擦两个字,既是动作,也是结果:洋芋在擦子上一蹭,出来的是丝,落进盆里是擦擦。榆林城里的馆子,菜单上写的就是这四个字,凉拌热炒都做主食管。

延安一带的老辈人,管它叫「洋芋念念」,也有写作「洋芋黏黏」的。名字怎么来的,问过几位老人,说法不一:一说是擦出来的丝比榆林短、比榆林碎,一粒一粒的,像串起来的念珠;一说是「黏」字的音转,因为拌了面的洋芋丝蒸出来是黏成一片的。富县、洛川、黄陵那边,又有人叫「洋芋叉叉」,取的是擦子擦出的丝横七竖八、支支棱棱的样子。隔河相望的晋西,把这一类吃食统称「不烂子」,洋芋不烂子、豆角不烂子,做法相通,叫法各别。

叫法之外,做法也分了两路。北边的擦擦,擦得粗,丝有筷子头那么宽,拌面拌得薄,蒸出来根根分明,讲究一个「散」字;南边的念念,擦得细,拌面拌得厚,蒸出来是一团团、一粒粒,讲究一个「匀」字。北边拌得薄,是为了回锅炒的时候能吸油、能挂汁;南边拌得厚,是为了直接拌蒜汁吃,面粉吸了醋水,酸香才站得住。

吃法上也是两路。一路凉拌:蒸熟抖散,晾到温热,浇蒜汁醋水,拌油泼辣子,夏天吃,就一碗小米米汤。一路热炒:葱花炝锅,擦擦下锅煎炒,出锅前撒一把韭菜段,冬天吃,配一碗羊肉汤。还有一路是煎:拌好的洋芋丝不装笼,直接下平底锅摊成指头厚的饼,两面煎到焦黄,切成牙儿,娃娃拿着吃,比什么都香。

沙土、温差与一千米:好洋芋是地里养出来的

擦擦好不好吃,七分在洋芋,三分在手艺。陕北的洋芋为什么好,说到底是一方土和一方天的账。

先说土。陕北的黄土是几十万年风尘一层一层落下来的,疏松、多孔、垂直节理发达,下雨就往下渗,地表存不住水。往北过了长城一线,定边、靖边、榆林北部是风沙草滩区,土里掺着细沙,透气、排水、升温都快。沙地里长洋芋,块茎膨大时阻力小,薯形规整,表皮光洁,起出来抖一抖就干净。沙土传热快,春天土温回升早,播种可以提前;秋天昼夜温差拉得开,薯块里的淀粉存得住。这种土种谷子不成,种洋芋倒是对了路。

再说天。陕北海拔多在一千米到一千八百米之间,无霜期一百三十天到一百五十天,一年一熟。洋芋喜冷凉,结薯期最适宜的温度是十五到十八摄氏度,超过二十五度,块茎就停止膨大。关中的七月太热,洋芋长秧不长薯;陕北的七月,日均温二十度出头,白天太阳晒得狠,光合作用攒下的东西多,夜里温度掉到十度上下,呼吸消耗少,一天一天,干物质就沉在薯块里。这样的洋芋切开,断面白,浆水稠,煮熟了起沙,陕北人叫「面」。面,是擦擦的命根子。

年降水四百毫米上下,七成集中在七八两月,正好赶上块茎膨大。旱是常态,可旱得有时有节,洋芋就长得实在。想再往深里看这方水土,可以读读黄土高原是怎么形成的:一场亿万年的风尘,也可以顺着糜子、谷子、荞麦:养活陕北的三样庄稼看看,这几样庄稼的脾气,基本就是陕北人过日子的脾气。

一盘擦擦的完整做法

陕北人家家会做,做得好的和做得一般的,差别全在几处关口上。下面这套是按三口之家一顿的量,用的是榆林、米脂一带的家常路数。

一、选洋芋:认「面咀」,不认「脆咀」

陕北人把洋芋分两路。一路叫「面咀」,皮色发暗、粗糙,芽眼深,个头大,拿刀切开,断面白得发干,刀身发黏,生着尝一口微微发涩;煮熟了起沙、开花,一捏就散。一路叫「脆咀」,皮光、芽眼浅,水分大,切开脆生生地响,炒丝不断,凉拌最合适。

做擦擦要用面咀。面咀的洋芋淀粉足,擦出来的丝发黏,能挂住面,蒸出来才绵。脆咀的水分大,擦完一拌面就出水,蒸出来容易坨成一块。还有一条讲究:新洋芋不济事。六七月刚起的新洋芋水气足,最好用窖里存到秋后、甚至过了冬的老洋芋,水分走掉一些,淀粉转足,擦擦才「面」。

二、擦丝:一把擦子,粗孔为上

擦子是陕北厨房的元老。一块巴掌宽的硬木板,钉一片砸满尖孔的铁皮,孔眼边缘翻起的毛刺就是刃口。孔有粗细,做擦擦用粗孔,孔距三四毫米,擦出来是扁而宽的粗丝;细孔擦出来的丝太细,一蒸就烂,那是擦洋芋丝炒菜用的。

洋芋削皮,芽眼要用刀尖剜净。擦的时候一手按擦子,一手握洋芋,顺着铁皮往下推,推到剩一小块,用筷子头插着继续擦,别拿手指头去顶。擦好的丝直接落进大盆,千万不要下水洗——洋芋自带的淀粉就是粘面的根本,一洗就全跑了。

三、拌面:先油后粉,分三次撒

五百克洋芋丝,配中筋面粉一百到一百三十克,大约两把。想让口感更散,可以掺两成玉米面或莜面,粗粮的颗粒能把丝与丝隔开。

拌的手法有两种。一种是油拌:先淋一汤匙胡麻油或菜籽油,两手抄底翻匀,让每根丝都裹上一层薄油,再撒面粉。油拌的好处是蒸出来松散,根根分明,适合热炒。一种是干拌:不淋油,直接撒面,蒸出来更吸汁,适合凉拌,但面一定要拌得匀,不然一坨一坨。

撒面要分三次。第一次撒三分之一,两手从盆底往上抄,边抄边抖,把粘在一起的丝抖开;第二次再撒,再抖;第三次把剩下的面撒完,抖到盆底没有干粉、随手抓一把能松开、每根丝都挂着一层薄薄的白霜,就算到了。面多了发硬,面少了粘坨,宁少勿多,少了可以补,多了没法退。

四、上笼:大火八分钟,中间不揭盖

笼屉铺湿笼布,或者铺一层白菜叶、玉米皮,防粘还带一点清香。拌好的洋芋丝松松地铺进去,厚度两三厘米,别压实,用筷子在上面戳几个眼透气。铺厚了蒸不透,中间会夹生。

锅里的水要大开,上笼,大火蒸八到十二分钟:铺得薄八分钟,铺得厚十二分钟。这中间不能揭盖,一揭就泄气,蒸出来夹生发黏。到时间掀开,看表面没有干粉,筷子插进去拔出来不粘,一股洋芋混着麦面的甜香扑上来,就是熟了。

五、抖散:决定成败的一步

蒸好的擦擦要立刻倒在案板或大瓷盘里,用筷子挑散、抖开,晾五六分钟,让水汽散掉。这一步陕北人叫「抖散」。不抖,热气闷在里头,一会儿就凝成一整块;抖得及时,晾得到位,才根根利落,炒的时候不粘锅。

六、蒜汁醋水:酸香要站得住

蒜五六瓣,加一小撮盐,在蒜臼里捣成泥,捣到发黏,再用两勺凉开水澥开,这叫「澥蒜」。加陈醋三勺、生抽半勺、油泼辣子一勺、香油几滴,搅匀。陕北人家还要加一小把腌韭菜或香菜末。醋要用粮食酿的陈醋,酸得厚;白醋酸得尖,压不住洋芋的土气。

七、凉拌与热炒

凉拌最简单:擦擦晾到温热,浇上蒜汁醋水,拌开,撒葱花。吃的时候配一碗小米米汤,夏天最受用。

热炒是另一路。锅烧热,下胡麻油,葱花、姜末、几段干辣椒炝出香味,倒进擦擦,中火,先别急着翻,摊平了煎上一分钟,让贴着锅底的那一层起个微黄的壳,再翻炒。加盐、蒜末、一把韭菜段,出锅前顺着锅边淋半勺醋,「刺啦」一声,酸香腾起来。想吃荤的,有两种加法:鸡蛋版先把鸡蛋炒散盛出,最后回锅拌进去;腊肉版把腊肉切小丁,先煸出油,用这油炒擦擦,盐就可以不放了。

剩下的擦擦第二天再炒,比头天更香——水分走掉了,油挂得住。

灶台边的规矩

擦擦在陕北不只是一种吃食,它跟着日子的节奏走。

夏锄时节,男人天不亮下地,婆姨在家蒸一笼擦擦,装进柳条筐,盖一块蓝布,拎一罐米汤送到地头。地里人蹲在埂上,一手抓擦擦,一手端汤,吃完接着干。秋收更忙,送饭的筐里常常是擦擦加几个蒸馍,一咸一淡,顶一天。

冬天是另一套。大铁锅底下炖一锅酸菜洋芋,或者一锅羊肉,笼屉架在锅上,一层擦擦、一层馍,灶膛里塞玉米秸,一锅出三样。陕北人管这个叫「一锅出」,省柴、省水、省人。掀锅的时候,蒸汽糊满整间窑洞,窗纸都湿了。

娃娃们有娃娃的吃法。刚出笼的擦擦抓一把,趁热捏成团,蘸一点辣子,或者干脆只撒几粒盐,揣在兜里往学校走,走到半路就吃完了。这种吃法不上席面,却是很多陕北人记得最牢的一口。

老辈人嘴里的话,也记着这门饭的分量:「三十里的莜面四十里的糕,二十里的豆面饿断腰」——讲的是耐饥;「一季洋芋半年粮」——讲的是靠山;「洋芋蛋蛋,救命饭饭」——讲的是恩情。三句话,一句比一句实在。

粗粮细作:惜粮人家的持家智慧

洋芋在陕北是粗粮,是「贱」东西。可粗粮到了陕北婆姨手里,就慢慢细了起来:擦成丝,是让口感变细;拌上面,是让形态变细;上笼蒸,是让火候变细。三样加起来,一盘原本只能填肚子的东西,就有了嚼头、有了层次。

这背后是一笔很清楚的账。一斤白面,掺上四五斤洋芋,能蒸出一大盆擦擦,够一家人吃两顿。面是细粮,金贵;洋芋是自家地里刨的,不花钱。用少量的细粮把大量的粗粮「带」起来,这是陕北人过了几百年的一种算法,也是黄土高原上所有「菜饭合一」吃食的共同道理——钱钱饭、杂面、洋芋丸子、碗托,都是这么来的。

惜粮也落在小处。擦到最后一块洋芋,要用筷子顶着擦完,不肯扔;笼布上沾的面,要刮下来;剩下的擦擦,第二天炒了再吃。这些动作不值得专门说,可一代一代做下来,就成了规矩。

也可以说,擦擦里有陕北人的性情:不张扬,不讲究排场,可该下的功夫一点不少。一盘擦擦端上来,看不出什么花样,吃到嘴里才知道,处处是分寸。

一碗擦擦的分量

洋芋擦擦的味道,是几样东西叠在一起的:洋芋本身的甜,麦面的香,蒜醋的酸辣,胡麻油那一点若有若无的苦。它不刺激,也不惊艳,吃第一口只觉得平常,吃到最后一口,碗底空了,人也就踏实了。

一种作物从安第斯山走到黄土高原,用了三百年;一方人把这种作物吃成自己的家常饭,用了几十代。擦擦是这条路上留下来的一个记号——它记着一场场旱灾,记着窖里的洋芋和缸里的面,也记着一家人围着一口锅的日子。

如今在西安、北京的陕北馆子里,也能点上一盘。端上来的时候,老板多半还会补一句:「蘸辣子醋。」这句话和几十年前窑洞里说的一样,没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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