陕北黄馍馍:杂粮发酵里的陕北时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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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陕北,问一个人一年吃过几种馍,他能扳着指头数出十来样:白面馍、黑面馍、玉米面馍、糜子馍、菜馍、花馍。可要问哪一样最像「年」,答案多半只有一个——黄馍馍。它不进席面,不算细点,一年里大半时间也见不着,可一进腊月,家家户户的灶上都腾起那层白汽,黄土高坡上的年才算真正开了头。金黄、暄软、微酸里带一点枣甜,粗粮的底子,细做的脾气,这就是黄馍馍的总风味。
一、黄土地上的「黄」
黄馍馍的模样并不精致。圆,略扁,一巴掌大小,表皮是糜子面本色的一种暗金,蒸透了泛着微微的油光,顶上常常裂开一道口子。陕北人管这道裂口叫「笑」,说馍笑了,来年日子就顺。掰开来,里头是密密的气孔,颜色比外皮浅,一股子粮食发酵后的酸香先出来,随后才是枣泥的甜。
它的位置有些特别。陕北人的日常主食是小米、黄米、荞面、白面,黄馍馍不占正顿,多半是「干粮」——早起馏两个配一碗米汤,出门揣一个在袄兜里,正月里客人来了端一盘。它不进待客的正席,却是待客的底。老辈人讲:「席面上的菜是给人看的,馍馍篮里的馍是给人吃的。」这句话把黄馍馍的身份说得很清楚:不争体面,管饱,管实在。
二、黍的来路:从五谷到年茶饭
要讲黄馍馍的来历,得从「黍」字讲起。黍是中国北方最古老的栽培作物之一,甲骨卜辞里已经有「黍」字,卜的是「受黍年」——今年的黍收不收。到了《诗经》,黍出现的次数更多,「硕鼠硕鼠,无食我黍」,说的就是它。古书里「黍」「稷」并称,究竟哪个对应今天的糜子、哪个对应谷子,学界至今还有争论,但有一点没有争议:在麦子还难以在黄土高原站稳的年代,黍是这片土地上的主粮。
北魏《齐民要术》里专列「黍穄」一篇,讲黍的种法、刈法、收法,讲得很细,连「黍宜下地」「刈黍欲早」这样的经验都记了下来。可见一千五百年前,黍在北方的地位已经稳固。黍耐旱、耐瘠、生育期短,陕北十年九旱,坡地薄,种麦子不保收,种黍却总有一份收成。黄馍馍之所以是黄的,不是染的,是糜子面本来的颜色。
至于发面,那是另一条线。中原的蒸制面食在汉代已有,发酵技术则在魏晋以后逐步成熟,酒酵、酸浆、老面,各地说法不同,道理相通——让粮食里的糖喂饱酵母,让面团自己长出气来。北方的发面手艺一路往西往北传,落到陕北,遇上的不是麦,是糜子,于是有了黄馍馍这样东西。它是发面技术跟杂粮的一次结合,不是谁刻意发明的,是日子逼出来的办法。
黄馍馍真正固定的出场时间,是腊月。陕北人把过年的吃食统称「年茶饭」——油糕、黄酒、酥鸡、丸子、烧肉、豆腐、黄馍馍,一样一样排下来,都是能放住的。黄馍馍蒸出来凉透,装缸,放在院里冻着,正月里随吃随馏。这套安排讲究的是「年前把力气使完,年后把日子过慢」。关于陕北人这个长达五十多天的年,另有一篇从腊八到二月二:陕北人的年有多长讲得细。
三、绥德、清涧与南北几路做法
黄馍馍在陕北不是一个模子倒出来的。无定河川道和黄河沿岸,做法就有出入,往北往南,又是两样。
绥德一带是黄馍馍最有名的地方。无定河两岸川地宽,人多,集市盛,蒸馍的手艺也讲究。这里的黄馍馍个头偏大,一个足有二三两,面里硬糜子占七成、软糜子占三成,皮略厚,馅是豆枣各半。蒸出来敦实,拿在手里沉,掰开气孔粗大,嚼起来粮香重。赶集的摊子上,绥德的黄馍馍常常按「个」卖,不称斤,图的是个爽利。
清涧在黄河边,枣多。这里的黄馍馍个头小一圈,面里软糜子的比例高些,皮薄,颜色偏深,枣泥下得重,甜味压得住糜子面的那点涩。清涧人待客,讲究馏热了再端,馍上还要盖一块干净笼布,怕风把皮吹硬。黄河沿岸的枣林是这一带甜味的来处,佳县、清涧、延川一线的油枣,肉厚核小,煮成泥最合适,另有一篇黄河岸边的枣林:佳县油枣的甜写过这桩事。
再往北,神木、府谷一带,气候更冷,糜子熟得晚,面里有时掺一点玉米面,为的是让馍更暄;馅也简单,纯豆沙不放枣的人家不少。往南到延安方向的子长、延川,黄馍馍做得更小,一两一个,有包馅的,也有不包馅的实心黄馍,切片烤干,蘸蜂蜜或者就着黄酒吃。
这些差别没有明确界线,隔一条川、翻一道梁,做法就变一点。老辈人从不争谁家正宗,只说一句:「各家的面,各家的手。」这话是实在话——黄馍馍从来不是一道有标准答案的吃食,它是一方水土上各家灶头的经验总和。
四、硬糜子与软黍:为什么必须两样掺着
黄馍馍的面上有一道硬规矩:不能单用一种糜子。
硬糜子,陕北人也叫糜子、硬黄米,籽粒饱满,碾出来米粒略大,直链淀粉多,黏性小。它耐旱,生育期九十到一百一十天,坡地上撒下去,锄两遍草,秋里就能收。硬糜子磨的面发暗,单用它蒸馍,发得起来也发得僵,凉了硬得能硌牙,可它有一股别的东西替不了的粮香,嚼久了回甘。
软黍,也叫软糜子、黍子,支链淀粉几乎占满,黏、糯、甜。它单蒸会塌成一坨,做油糕、酿黄米酒是好手,蒸馍却撑不起骨架。可它是发酵的「粮草」——里面的糖分足,酵母吃得欢,面团才发得起来;蒸熟之后,它又给馍提供那份柔软和回甜。
一样管骨头,一样管血肉,缺一不可。陕北人家的配比,多在七三到六四之间,天冷多发一点软的,天热少发一点;新糜子水分足,软黍就减些;陈面发干,软黍就添些。有的人家还要掺一成白面,为的是增加筋力,让馍不容易塌。这套配比没有写在本子上,全在婆姨的手心里。糜子、谷子、荞麦这三样庄稼怎么分工养活陕北,另有一篇糜子、谷子、荞麦:养活陕北的三样庄稼说得更全。
糜子能在这样的地方站住脚,跟脚下的土有关系。陕北黄土层厚,颗粒细,透水又保墒,坡地排水好,正合糜子怕涝的性子;只是黄土松散,一遇暴雨就冲沟,地越种越薄,所以糜子只能广种薄收。想弄明白这层土是怎么来的,可以看黄土高原是怎么形成的:一场亿万年的风尘。
五、从磨面到出锅:一屉黄馍馍的完整做法
磨面:米面和「面面」的老讲究
糜子收回来,先碾后磨。碾是脱壳,磨是成粉。老辈人对粗细有个说法:石磨头遍出来的粗粉叫「米面」,二三遍过细罗的净粉叫「面面」。蒸黄馍馍讲究「米面打底,面面收口」——粗的垫底出粮香,细的收住水分不散。全用细面,馍发死;全用粗面,馍掉渣。
糜子要先摊在席子上晒一两个日头,手插进去不返潮才上磨。磨好的面不能马上用,得摊在笸箩里晾一两天,陕北人说「去去燥气」,其实是让新磨的面粉散热散湿,不然和出来发黏。磨完过一遍细罗,罗上的粗渣留着熬粥。
和面与发面:一夜的等待
取老酵子一块,大约拳头大,温水化开,水不能烫手,烫了就死。面分两拨:三成用滚水烫,边浇边搅,烫成絮状;七成用温水和。两拨合到一起揉,揉到「三光」——手光、盆光、面光。面要和得比蒸馒头软一些,抓起来能挂手,太硬发不开,太软立不住。
和好放进瓦盆,盖上湿笼布,再压一件旧棉袄。窑洞里冬天十五六度,发不起来,盆要挪到炕梢,那里二十七八度,一夜正好。发八到十个钟头,头天傍晚和,第二天清早用。数九天温度低,盆底下垫一块热砖;开春屋里暖,五个钟头就得看一回,发过了就酸。
发好的面团体积涨一倍,表面布满细密的小孔,抓开里面是蜂窝,闻着有股酸香,末尾带一点酒气。这时候才算有了「发的意思」。
酸碱中和:碱面的分寸
糜子面发透了必酸,要用碱面中和。一斤面大约两到三克碱面,温水化开,一点点揣进面里,揣匀了盖上醒一刻钟。老辈人判断有三招:一闻,酸味退了,换成粮食的香;二看,面团由暗黄转亮,按下去能慢慢回弹;三试,揪一小块上笼蒸五六分钟,掰开看颜色,尝一口有没有酸头。
碱多了,馍发青发苦,陕北人叫「碱大了」,一屉馍全废;碱少了,馍酸、硬、不发,叫「酸碱不投」。早年没有碱面的时候,有老人用淋过草木灰的水点一点,灰水碱性不匀,全凭手上经验。
馅料:豆要搓,枣要捣
馅是黄馍馍的另一半。红豇豆或者芸豆,头天夜里泡上,第二天煮四十分钟,煮到豆皮开花、手指一捻就烂,捞出来趁热用手掌搓成泥。机器打的豆泥太细,吃着发糊,手搓的带一点豆瓣,反而有层次。搓好的豆泥下铁锅,滴一点油,小火炒干水汽,炒到能团成球不散。
枣要选肉厚的滩枣,煮十分钟,捞出剥皮去核,用刀背在案板上碾成泥。豆泥和枣泥按三比二或者对半掺,加一点糖,陕北人家多半不加,靠枣自己的甜。拌好的馅搓成核桃大的团,摆一排,等着包。
包制:虎口收口,口朝下
面发好、碱揣匀,揪剂子,一个五十到六十克。掌心压成窝,边薄底厚,填一个馅团,虎口一圈一圈往上收,收口捏紧,口朝下放在案板上,两掌轻搓成圆。手上蘸一点水或者油,面就不粘。
包好的馍不能马上上笼,要再醒二十分钟,让面松一松。醒到拿起来发轻,指头一按有个浅坑,才算是好了。
上笼:大火足汽,中途不揭盖
笼屉铺湿笼布,讲究的人家用玉米皮或者苇叶,蒸出来带一点植物清香。馍之间留两指宽,发起来才不粘。水开上笼,大火足汽,二十五分钟。这二十五分钟里最忌揭盖,一揭盖汽跑了,馍立刻塌下去,再也发不起来。陕北人说「蒸馍如做人,火候不到不行,心浮气躁也不行」,说的就是这个。
熟没熟,看两处:一是馍顶裂口张开、边缘离笼布;二是手指按侧面,回弹快、不塌坑。出锅立刻揭笼,把馍挪到高粱秆箅子上晾,底下透风,皮才不返潮。千万不能捂在笼里,一捂皮就皱,颜色也发暗。
凉透之后装缸,缸口盖严,放在院里背阴处冻上。正月里吃,上笼馏十五分钟,跟新蒸的差不太多。
六、腊月的蒸笼与年集上的馍馍篮子
腊月二十以后,陕北的村子进入蒸馍的时节。这不是一个人的活,是一家的工程:男人推磨、挑水、劈柴,女人和面、调馅、包馍,娃娃烧火、递笼、看汽。一天蒸两三笼,一笼二十来个,连着蒸四五天,一户人家二百到三百个,人口多的要四百。灶膛里的火从早烧到晚,窑洞的窗玻璃上结着水汽,屋外零下十几度,屋里热得穿单衣。
蒸馍的日子有讲究,几家错开,互相帮忙。谁家包得快,就去帮人手慢的;谁家的碱揣得准,就被请去「看碱」。这种帮工不记账,来年再还。
腊月二十五前后是年集。绥德、清涧县城的街上,卖黄馍馍的摊子一溜排开,馍堆在笸箩里,上面盖白布,白布上再压一床小棉被保温。买的人掂一掂分量,看颜色正不正,掰开一个看气孔匀不匀。老辈人记得,上世纪七八十年代,一个黄馍馍不过几分钱,赶集的人舍不得买,多是自家蒸。
走亲戚要提「馍馍篮子」。柳条篮,底上垫一张红纸,装十二个或者二十四个黄馍馍,码得整整齐齐,上面盖一条新毛巾。到了亲戚家,篮子不能空着回,主家要换上自家的馍,或者添一把粉条、两块豆腐。空篮子回去,是要被人说闲话的。老辈人常讲:「亲戚是走出来的,馍馍是换出来的。」一篮馍换一篮馍,换的其实是两家的情分。
七、等待一夜:粗粮细做的耐性
黄馍馍的功夫,大半花在看不见的地方。磨面要晾,和面要烫,发面要等,碱要试,馅要搓,包好还要醒。从糜子进磨到馍出笼,前后三四天,真正动手的时间不到一半,剩下的全是等。
发酵这件事最不讲情面。温度差两度,时间就差两个钟头;面发过了,酸得救不回来;碱揣急了,一屉全苦。它不认人的着急,只认时辰和温度。陕北人做了一辈子黄馍馍,很少说「我蒸的馍最好」,只说「今天的面发得好」。这话里有分寸——手艺是一半,天时是另一半。
粗粮不讨好人的地方也在这里。糜子面粗、涩、不筋,单吃难以下咽,可陕北人没想着把它换成细粮,而是想办法把它做软、做香、做出甜来:掺软黍、包豆枣、发透、蒸足。这是一种很实在的过日子法——手里的东西不换,只把它做到最好。陕北人管这个叫「把粗粮过成日子」。
八、余味
黄馍馍的味道,说到底不惊艳。它不甜得发腻,不香得冲鼻,第一口甚至有点粗。可它耐吃,凉了不难吃,馏过不散架,揣在兜里一天也不坏。这种「不挑环境」的性子,正是黄土地选出来的性子。
二零一二年,《舌尖上的中国》在《主食的故事》一集里拍了绥德的黄馍馍,片子里的老汉叫黄国盛,凌晨起来磨面、发面、包馅,天不亮推车进城。片子播出后,很多人第一次知道糜子面能蒸出这样的馍。可对陕北人来说,这馍不需要谁来发现——它在腊月的蒸笼里已经蒸了不知多少代,从糜子撒进坡地那天起,它就一直在。
一粒糜子,从春天下种到腊月上笼,要走大半年;一团面,从和好到发透,要走一整夜。黄馍馍的甜,一半是枣给的,一半是等出来的。这大概就是它真正的分量:不名贵,不稀奇,却把一个地方的时间、气候、作物和人,稳稳地团在一个巴掌大的馍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