陕北饭桌-榆林SHAANBEI FANZHUO YULIN

陕北碗托:荞麦凝于黄土,一碗藏尽塞上烟火

陕北碗托:荞麦凝于黄土,一碗藏尽塞上烟火
目录

陕北人的饭桌上,羊肉是台面上的主角,碗托是台面下的底子。红白喜事、过年过节,羊要大块地上;可到了六月的晌午、八月的集日,蹲在街边树荫底下端着粗瓷碗吃的,多半是碗托。荞麦磨成面,兑水搅成糊,一勺一勺舀进碗里上笼蒸,蒸熟了晾透,倒扣出来,是碗的模样,也是碗的分量——本地人说"一碗碗托",说的既是容器,也是这一份吃食本身。它凉、它滑、它酸辣,一口下去,黄土高原上那种干燥的热,就在舌根上退了下去。

陕北人给它的名字不止一个。榆林城里叫碗托,米脂、绥德一带也有人写作碗秃,取的是"脱碗而出、光秃秃一团"的意思;隔河相望的晋西柳林,叫碗团,团是团圆、团住的团。三个名字,一口吃食,写的是同一件事:荞麦的粉,在水与火之间凝住,凝成一只碗的形状。

一、荞麦落进黄土:从救荒粮到碗中物

荞麦不是中国本土最古老的五谷之一,它从西南、西北方向传入,唐宋以后在黄土高原上站稳了脚。陕北这地方,无霜期短,春旱秋涝,种麦子要赌天气,种荞麦却能"抢"——荞麦生长期短,六十天到八十天就能收,麦子被旱死了,翻地下荞麦种,秋天还能有一茬收成。老辈人管它叫"救驾粮",也叫"七十二天粮",意思很实在:七十二天,就能从地里收回一家人的口粮。

荞麦真正在陕北扎下根,与边塞的军屯民屯分不开。北宋时陕北是宋与西夏拉锯的前沿,绥德、米脂、榆林一线堡寨林立,驻军要吃饭,军粮靠就地屯垦;明代延绥镇为九边重镇之一,榆林城由堡升卫、由卫升镇,沿长城一线修起三十六堡,镇川堡就是其中之一。军户、民户、屯田、堡寨,人聚起来了,地也得种满,荞麦这种"种下去就有收"的作物,最适合这种半军半农的日子。

碗托是怎么来的,正史里没有一条明确的记载,老辈人传下两种说法。一说与军伍有关:守边的军士埋锅造饭,铁锅有限,人多碗少,把荞面糊舀进碗里,几层笼屉一摞,蒸出来一人一碗,端起就走,凉了也不坏。另一说与逃荒有关:灾年粮食金贵,一把荞面掺上大量的水,搅成稀糊蒸成块,切条拌盐醋,能让一家人多撑几天。两种说法都指向同一个事实——碗托是"穷讲究"里长出来的吃食:料贱、器简、做法省,可味道一点不含糊。

到了明清,陕北的商路渐渐成形。镇川堡是榆林南面的旱码头,皮毛、盐碱、药材在此聚散,脚夫、驮队、买卖人南来北往。赶路的人要的是便宜、顶饱、放得住,碗托恰好三样都占:头天蒸好,第二天切条拌上醋蒜,用荷叶或粗布一包,揣在怀里走几十里地也不变味。一种吃食能在商路上站住脚,靠的从来不是精致,是耐得住。

二、一条黄河,几种刀法

碗托在陕北并非只有一副面孔。从榆林往南到延安,从黄河东岸的柳林到无定河边的镇川,用料、厚薄、刀法、调味,各有各的讲究,吃起来是几种性情。

榆林城里的碗托,讲究"厚而韧"。荞面里通常要掺一成左右的土豆淀粉,蒸出来的托子发亮,切的时候不碎。刀法是斜刀拉片,再改刀成菱形的块,块要厚,约莫半指,吃的是那口糯中带弹的嚼劲。调味以醋、蒜泥、油泼辣子为底,讲究的人家再浇一勺芝麻酱,酱香压住荞麦的微苦,辣油浮在最上头,红得沉着。

镇川一带的碗托走的是另一路,薄。镇川是古镇,街面上卖碗托的摊子多,摊主讲手艺也比别处凶:糊要搅得稀,碗要小,蒸出来只有铜钱厚,晾透之后几乎透光。这种薄托子不能用刀切块,得用刀尖在碗里划,划成韭叶宽的细条,一抖就散,拌的时候才挂得住汁水。镇川人吃碗托爱配绿豆芽与黄瓜丝,脆对滑,清口。老辈人评价一家摊子的手艺,常说一句话:「薄得能看见碗底的花,才算过关。」

柳林在黄河东岸,行政上属山西吕梁,可论吃食的路数,与陕北是一个锅里舀出来的。柳林的碗团碗更小、更浅,蒸出来是一层薄皮,吃时不用刀切,用竹片或刀背顺着碗边一旋,整张托子卷成筒,再横断成段,浇上辣油与陈醋。柳林人吃碗团讲究"三油"——辣油、麻油、蒜油,缺一样都不算齐整。赶集的人站在摊前,一手托碗,一手用竹签扎着吃,三口两口一碗下肚,抹嘴就走。

再往南,过了延安,到甘泉、富县、洛川方向,碗托的模样又变了。这一带离关中近,麦子多,荞面里掺白面的比例高,有的家户对半掺,蒸出来颜色发白,质地更软。刀法是切宽条,两指宽,吃法上除了凉拌,还时兴热吃:锅里放油,下葱花、干辣椒段、豆芽、粉条,把宽条碗托倒进去大火快翻,出锅前淋一勺醋,"刺啦"一声,酸香腾起来。冬天吃这一碗,比凉拌更合陕北人的胃。同一个名字,北边吃凉、南边吃热;北边吃厚、南边吃软,一条黄河、一道山梁,就把一碗吃食分出了两种脾气。

三、黄土、干旱与六十天:荞麦为什么长在这里

要说明碗托为什么偏偏出在陕北,得先说明荞麦为什么偏偏长在陕北。

黄土高原的土,是几十万年风尘一层一层落下来的,疏松、多孔、垂直节理发达,雨水一下就往深处渗,地表存不住水。加之年降水量多在四百毫米上下,且七成集中在七八两月,春播时节常常一等就是一个月不见雨。这样的地方,种小麦、种玉米都要看天脸色,荞麦却能对付:它的根系浅而密,吸的是表层水;生长期短,能避开最旱的时段;更妙的是它喜凉爽,陕北海拔一千米上下的山坡地、河谷阶地,夏天不酷热,正合它的性子。

水也有讲究。无定河从白于山北麓发源,穿过米脂、绥德,一路汇入黄河,两岸的河谷阶地是陕北少有的成片耕地;榆溪河、芦河、大理河这些支流,冲出一块块不大的川地,村庄就贴着水边排开。荞麦多种在川地边缘的坡地上——好地留给谷子、糜子,边角地才给荞麦,可偏偏是这些边角地,长出的荞麦粒小、皮薄、出粉白。老农的说法是「荞麦不争地,可它争气」。

也正因为如此,陕北的荞麦吃食才格外多:剁荞面、荞面饸饹、荞面圪坨、荞麦凉粉,还有碗托。同样是荞麦,磨成粉加水,有的压成条,有的搓成粒,有的搅成糊上笼蒸——手法不同,是这一方人对同一种粮食反复琢磨出来的结果。想再往深里看这方水土,可以顺着无定河:一条名字沉重、流水温柔的河走一遍河谷,也可以读读糜子、谷子、荞麦:养活陕北的三样庄稼,三样庄稼的脾气,基本就是陕北人过日子的脾气。

四、一斤荞面,两斤水:碗托的家常做法

陕北人家家会蒸碗托,可蒸得好不好,全在手上的分寸。下面这套配比与步骤,是榆林、镇川一带家常的路数,用的是老法子,量按三口之家一天吃完来算。

原料配比

  • 纯荞麦面 500 克(要新磨的,陈面发苦)
  • 清水 1000 至 1150 毫升(约合一斤面两斤到两斤三两水)
  • 食盐 5 克
  • 土豆淀粉 50 克(可不加,加了更筋道、不易碎)
  • 熟食用油 少许,用来抹碗
  • 调味:陈醋 150 毫升、蒜泥 30 克、油泼辣子 2 勺、芝麻酱 1 勺(用温水澥开)、黄瓜丝与香菜适量

第一步,和糊。 荞面与淀粉、盐先在干盆里拌匀,这一步不能省——干粉不拌匀,加水必起疙瘩。水不要一次倒完,先倒六成,用擀面杖或手指顺着一个方向搅,搅到没有干粉,再把剩下的水一点一点续进去。糊的稀稠是全篇的关要:舀一勺提起来,能拉成一条线,线断得干脆,就对了;拉不成线是太稠,滴答成串是太稀。

第二步,醒糊。 搅好的糊盖上一块湿布,静置三十分钟。醒的目的是让荞麦粉充分吸水,蒸出来不生硬、不发涩。醒的过程中会沉一层,下锅前再搅匀。

第三步,上碗。 粗瓷碗——陕北人叫"老碗",碗壁厚、传热匀——内壁薄薄抹一层熟油,抹到碗口。糊舀入碗中,只装七分满,留出膨胀的余地。一碗一碗舀,每碗分量要匀,蒸出来才一般厚薄。

第四步,蒸制。 大锅水宽,笼屉上汽之后再上碗,全程大火。一斤面分装六到八碗,上汽后蒸二十五分钟;碗小、糊薄的,二十分钟即可。中途不揭盖,一揭盖就跑汽,托子会夹生。判断熟没熟,看碗心:糊面全部变色、微微鼓起,用筷子扎一下不带生浆,就是熟了。

第五步,出锅与晾透。 这一步最容易被心急的人做坏。刚出锅的碗托是软的、颤的,一碰就破,必须连碗端到阴凉处,让它自然凉透。夏天要凉四小时以上,冬天两小时。老做法是把碗摆在窑洞后炕沿上,或者放在水瓮边的阴凉地,一夜过去,第二天早上倒扣,托子"啪"一声落在案板上,完整、光洁,碗底的花纹清清楚楚印在上头。

第六步,划块与调味。 用小刀或一根细线,顺着碗边划一圈,倒扣脱模;再用刀尖在托子上划成条或菱形块。调味的次序有讲究:先放盐与蒜泥,让咸味进去;再淋醋,醋要没过一半;然后是一勺澥开的芝麻酱;最后才浇油泼辣子——辣油浮在上头,红亮亮一层,拌的时候才裹得匀。铺上黄瓜丝、撒一把香菜,就可以端上桌了。

几个容易失手的地方,一并说清:糊里起疙瘩,是水倒急了;托子发黏不凝固,是水太多或蒸的时间不够;托子一划就碎,是荞面里没掺淀粉、或者没凉透就动刀;托子发苦,多半是荞麦面放陈了。老辈人还有一句提醒:「蒸碗托不怕慢,就怕急。」凉不透就切,前面五步全白费。

吃不完的碗托,整块泡在凉水里,搁阴凉处能放两三天,吃时捞出沥干再切。也有人家切成条晒干,冬天泡软了炒着吃,是另一路滋味。

五、树荫、庙会与提在手里的礼

碗托在陕北是有季节的。入夏之后,天热得人不想动火,厨房里蒸一锅碗托,凉透了切条拌上,一家人围着吃,比什么都省事。榆林、米脂的街面上,五月到八月是碗托摊子的旺季,一张矮桌、两条长凳、一摞粗瓷碗,摊主一把刀、一盆调好的汁子,从早卖到黑。

赶集的日子最见热闹。镇川、绥德、瓦窑堡这些老集,逢五逢十开市,四乡的人赶着驴车来,卖粮的、卖布的、卖羊的挤成一条街。集上的碗托摊子支在戏台侧边,一碗两块钱,加一个白面馍,就是一顿晌午饭。吃的人蹲着、站着、坐在车辕上,谁也不讲究。庙会上更甚,唱戏的锣鼓一响,摊子的生意就跟着起来——看戏的人多,吃碗托的人也多,凉的一碗下去,才有力气在人堆里再挤两个时辰。

碗托还是一种礼。陕北人走亲戚,尤其是夏天去看老人,常提一摞碗托:不是买现成的,是自己家蒸的,用干净的粗布包了,或者盛在盆里端过去。这种东西不贵,可费工夫——磨面、搅糊、看火、等凉,整整半天。老辈人说「拿得出手的不是钱,是工夫」,一摞碗托提进门,比两斤点心更像话。婆姨们之间还时兴"换碗托":你家蒸了,送两碗过来;过几天我家蒸了,再还回去。一碗吃食在院墙之间来回走,人情也就这么来回走。

至于那句老话,陕北人自己总结得最准:「三十里的莜面四十里的糕,二十里的碗托饿不倒。」说的是它顶饱、耐走。这话在赶脚的人里传得最广——出门在外,一碗凉碗托下肚,二十里山路不在话下。

六、一碗之小,一碗之大

陕北人的性格,常被概括成两个字:硬、直。可硬和直之外,还有一层不容易看见的东西——耐。碗托这道吃食,最像的正是这一层。

荞麦本身是耐的:地薄也长,天旱也长,六十天就能交出一季收成。碗托的做法也是耐的:不煎不炒,不上旺火急攻,靠的是水与时间——搅糊要耐着性子一点一点续水,蒸要耐着性子等汽上足,晾要耐着性子等它凉透。急了任何一步,出来的就是一碗废糊。陕北人过日子也是这个理:年成好的时候不张扬,年成差的时候不慌,攒着、熬着、等着,一季接一季。

碗托还与商路有关。明清至民国,陕北人走西口,出长城到内蒙古河套一带谋生,驮队、脚夫、小手艺人在路上走十天半月。行囊里带的吃食,要经得住日晒、经得住颠簸、经得住放——碗托正是这样的东西。有老人回忆,走西口的路上,一碗碗托切条拌好,用油纸包着,走到哪儿饿了就着凉水吃,酸辣一激,人就精神了。这不是什么山珍,可它陪着一代人走过了长城口。想再多看一眼那段路,可以读读从'走西口'到'闯关东':陕北人的迁徙性格。

市井里的碗托,也在变。如今榆林的夜市上,碗托被切成小块,浇上麻辣汁,装在纸碗里,年轻人拿竹签扎着吃;也有馆子把它做成热炒,配肉丝、蒜苗,端上桌还冒热气。可老摊子上那套家什没变:粗瓷碗、薄刃刀、一盆红油、一盆醋蒜。味道的根,扎在这些器物里。

七、一碗托住的东西

一碗碗托,成本不过几毛钱的荞面,做工却要搭进半天工夫。它不上席面的头道,也进不了什么名菜谱,可在陕北,它是一年四季都在的那口吃食——夏天解暑,集上充饥,走亲当礼,路上当粮。它把荞麦这种最不挑地的庄稼,变成了一种最挑手艺的吃法,这里面藏着黄土高原上最朴素的一套道理:东西贱,不等于做法可以轻慢。

塞上的烟火气,从来不是靠大鱼大肉撑起来的。风从长城口刮过来,沙土落在窗台上,锅里汽腾起来,一碗荞面糊慢慢凝住——凝住的是粮食,也是日子。等它凉透,倒扣出来,碗底的花纹清清楚楚,像一枚印。陕北人端着这枚印,吃了几百年。

延伸阅读

全部笔记
首页栏目图集视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