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座山、一群羊、一代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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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陕北,很多人的一生,都绕不开羊。爷爷拦羊,父亲拦羊,到了儿子这一代,也许还在拦羊。一座山,一群羊,一代人,就这样在黄土高原上代代相传。
拦羊是一门苦营生。天不亮出门,翻山越岭,日头偏西才回。风里来雨里去,一年到头不得闲。但陕北人认这门营生,因为它实在——羊吃草,人养羊,羊又养活人,这循环里没有虚的。
一只羊从出生到出栏,要一年。这一年里,拦羊汉得看着它吃草、防着它生病、护着它别被狼叼走。这份心血,是日复一日磨出来的。所以陕北人对待羊肉,格外郑重——那是一只羊用一年的时间,加上一个人用一年的辛劳,换来的。
陕北人的性格,也是在这日复一日的拦羊中磨出来的。黄土高原的风沙,磨掉了人的急躁,留下了厚道;沟壑里的跋涉,磨掉了人的虚浮,留下了实在。拦羊汉是沉默的,就像这片土地一样沉默,但沉默里全是力量。
一座山,养了一群羊;一群羊,养活了一代人;一代人,又守住了这座山。这朴素循环的背后,是陕北人对土地的敬畏,对生活的认真。
如今,年轻的陕北人纷纷走出高原,去往更大的城市。但无论走多远,那一碗羊肉的味道,那拦羊的记忆,都还在血脉里。这是一座山、一群羊、一代人传下来的东西,散不了,也忘不掉。
这话一点不虚。我小时候跟村里的老拴叔拦过一天羊,几十年了还记得清清楚楚。天麻麻亮,他蹲在圈门口数羊,嘴里一五一十地念叨,一只不多一只不少,数完了才开圈门。手里一把羊铲,铲头磨得锃亮,铲柄让手磨出了包浆。羊群上了坡,他不吆喝也不催,羊往哪走他往哪跟。哪只头羊想拐错沟,他手腕一抖,一疙瘩土飞出去,不偏不倚落在羊头跟前,羊就乖乖调头了。那把铲在他手里,跟长了眼睛一样。
晌午不回家。老拴叔从怀里掏出两个黑面馍馍、一疙瘩咸菜,就着一壶山泉水,蹲在圪梁上吃。羊在坡上散开吃草,他眯着眼看云。我问他想啥哩,他说:看草。哪面坡的草齐了,哪面坡让羊啃秃了,心里得有本账,明儿往哪条沟里赶,后晌收工前就得盘算好。羊跟人一样,吃食不能可着一地方祸害——草场养人,也得让草缓过劲来。
拦羊汉都有一副好嗓子,不是唱给人听的,是唱给山听的。羊走远了,吆两声,羊群就知道往哪拢;寂寞了,吼几句信天游,山峁上传出去老远,又空落落地荡回来。老拴叔说,山里一天没个响动,人要疯的。信天游为啥那么高、那么长?就是在这种前后没人的地方,喊出来给自己壮胆的。
拦羊也讲时节,老辈人传下来叫"夏坡、秋茬、冬圈":夏天赶阴坡,吃嫩草、躲日头;秋收后跟着庄稼茬子走,地里撒落的糜谷粒、豆粒,正好给羊抓膘;入了冬落了雪,就把羊圈起来,吃秋天铡好的干草。一年四季,羊的口粮是拦羊汉一步一步赶出来的,没有一步是坐等来的。
老拴叔两个儿子都在西安上班,劝他别拦了,进城享福。他不去,说楼里住着,脚底下不沾土,心里不踏实。只有每年腊月儿子们回来,他才舍得杀一只羊,一家老小围一锅炖羊肉。肉是他一年心血的收成,也是他最硬气的话——你看,我这羊,啥时候都比城里的香。
一座山就这样养了一茬又一茬的羊,也拴了一辈又一辈的人。走出去的娃娃,梦里还是那声吆羊的调子。
常见问题
问:陕北人为什么把放羊叫"拦羊"?
答:因为羊群满坡跑,拦羊汉得时刻拦着头羊的去向,羊跟着头羊走,拦住头羊就拦住了整群。这一个"拦"字,把这门营生的分寸全说尽了。
问:拦羊汉一天要走多少路?
答:翻两三架山、走三四十里是常事。雨天雪天也不能歇,羊一天都离不开人,所以拦羊汉的腿脚和膝盖,多半是早年落下的毛病。
问:现在的陕北还拦羊吗?
答:还拦,但比从前少了。有的地方搞了舍饲养羊,草是种出来的、铡好了喂,羊不跑山了。拦羊汉越来越老,这门营生,正慢慢变成山梁上的背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