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魁与十三花:陕北席面的规格讲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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米脂杨家沟的老宅里办过一场寿席,堂屋一桌十三花:四个凉碟打底,四道炒菜,四个蒸碗围着一道汤,摆盘时那个汤碗居中,八个碗碟围着它摆成一圈,看着像一朵开在桌上的花。主家请来的掌案师傅姓冯,做了四十年席,他站在灶边说了一句:十三花是给客人脸上贴金的,碗数不够,贴不上。
陕北的席面不只是一种,是一套有等级的规格。八碗是基础档,九魁往上走一级,十三花是顶上的一档。谁家办哪一档,看家境、看场合、看客人是谁——席面就是脸面,这层意思在陕北饭桌上是明摆着的。本文就讲这套规格怎么分、怎么摆、谁来做、客人怎么坐,各县做法不一,这里说常见的一路。
一、八碗、九魁、十三花:一列往上走的等级
把陕北席面排成序列,大致是:
- 八碗:最普及的一档,普通人家红白事都能办,结构与内容见同期《陕北八碗》专文。
- 九魁:九道主菜,比八碗多一道,且九道中有一道为"魁",规格明显高于八碗。中等家境办大事、或者待贵客时上九魁。
- 十三花:十三道,碗碟摆法讲究,是老席的顶格。旧时多见于家境殷实的大户、官面人物到场、或寿席婚席要撑大场面的时候。
碗数递增是一层意思,更紧要的是:档次越高,菜的工越细——蒸碗的码法、刀口的厚薄、凉碟的花样都跟着升级。八碗可以粗做,十三花不能粗做,粗了当场露怯。
三档之间不是各办各的,有时一场事里两档并用:正日子那天来的是全体亲戚朋友,几十桌上八碗;第二天或当天另设"贵客席",只一两桌,上九魁或十三花。主家请的媒人、舅家的老辈、远道来的干部亲戚,坐的就是这两桌。同样一场喜事,院里大锅做八碗,窑里小灶做十三花,两边的香气从不同的窗口出来,谁也不觉得自己受了怠慢——各是各的礼。
二、九魁:九道里出一道"魁"
九魁,顾名思义九道主菜。与八碗的区别不在多出的那一道菜本身,而在九道中要立一道"魁"——全桌最大的一道菜,居中摆放,别的碗碟围着它转。常见当魁的:整炖羊肉、整鸡,榆林城里则多见拼三鲜当魁(这道菜的身世站内有专文,此处不展开)。
九碗的排布有讲究:魁居正中,其余八碗两两成对,按荤素、荤素、荤素、荤素摆开,颜色深浅要错落——四个黑碗不能挨着。有的县份要求九碗里必须有一道甜碗压阵,有的则用鸡蛋代替。神木、府谷一带的九魁偏荤,横山的九魁羊肉可以占两道。
九魁这个名目本身也带着吉祥:九为阳数之极,魁又是"夺魁"的魁,家里出读书人、出干部的,办席多上九魁,讨口彩。
三、十三花:"花"指摆法,不是菜式
十三花是十三道。通行的一路是:四个凉碟、四个炒菜、四个蒸碗,一道汤,合计十三。也有全用十三碗热菜的旧派摆法,如今少见。
关键在"花"字。十三花的花,说的是桌上十三件东西的摆法:汤或主菜居中,十二件碗碟围一圈,间距要匀,荤素相间,像一朵花。摆不好,掌案的会自己过去重摆——这是他手艺的一部分。所以十三花与八碗、九魁的区别,一是数量,二是这份排面上的功夫。
十三花的十三道里,常见的配置:凉碟是猪头肉、豆芽、粉皮、花生米一类;炒菜四道,一荤三素或二荤二素;蒸碗四道,烧肉、酥鸡、丸子、酥肉这类老几样;最后那道汤,清涧一带多见烩菜汤或羊肉汤压桌。名目各县有出入,但"四凉四热四碗一汤"这个骨架,是多数县份都认的一路。
四、谁家能办哪一档:看客下菜
席面等级不是随便挑的,背后有一套"看客下菜"的规矩:
- 八碗:自家亲戚、本村邻里、普通红白事,办八碗不失礼。八碗办得齐整,就是体面人家。
- 九魁:正日子正事——儿子的婚席、老人的整寿,或者有对门的亲家、外来的贵客要抬举,上九魁。
- 十三花:旧时大户办大寿、大婚,或者招待官面、商面的客人。办十三花要提前一个月定掌案的,有些菜要提前几天备料。
这一套里也有变通的余地:家境紧张的办事,明面上八碗,但给上席那一桌悄悄加两道,叫"席里有席"。懂行的客人吃得出来,主家的心意也到了。反过来,穷家硬撑十三花,主家会被人说"打肿脸"——但也有人就这么撑着撑出了名声。掌案的在接活时都先问一句:正日子还是平常事?来的是什么客?这一问,档次就定下了。
定档之外还要"看人改碗"。客人里有回民、有忌口的老人、有病后初愈的长辈,掌案的单子上都会标出来:那桌不上猪油酥肉,换一碗炖鸡;那桌的丸子不放酒。陕北席面看着粗放,这种细处历来是管得最严的——办砸一碗菜的罪过,比少办一碗菜大得多。
五、掌案师傅与一桌席的人马
办一场大席,厨上有一个头目,叫掌案的(有的县也叫"案头""大师傅"),是主家提前请定的,工钱之外另有一份"谢厨"的礼。掌案的到场先看主家的家底:多少席、多少肉、什么规格,然后开单子,叫主家按单备料——少了什么他不等上桌就说话。
掌案的手下有一班人,分工大致是:
- 切案:刀工活,片烧肉、剁鸡块、备丸子馅,全在掌案的眼皮底下做。
- 执盘:上菜的,只管端,按掌案喊的次序走,不能错碗。
- 看酒:管酒水的,凉碟上了、酒斟了,盯着各桌的空盏。
- 烧火:灶下的,蒸碗上汽的火候全在他,蒸过了头发柴,欠了火味不透。
一场八碗的席,这一班人少说七八个;十三花则要十个往上。掌案的自己不动手切炒,他站在灶边看、尝、喊——什么时候上凉碟、什么时候动热碗,全凭他一声令下。这一班人多从本村本族里出,管事的提前两天挨家去请:谁家的后生手稳,谁家的人惜力,他心里有账。帮忙不给工钱,只在席末吃一顿,外加拎回两个蒸碗——主家给帮忙的人家送碗,这是老礼,送的不是菜,是人情两讫的一张收条。
六、座次与陪客
菜有规格,坐也有规格。陕北的老席用八仙桌,一桌八人,四正四隅:
- 上席:正对门的两个座位,给辈分最高、或亲家、或主宾坐。进门看见上席是谁,就知道这场席的主次。
- 下席:背对门的两个座,多是打杂的、年轻人坐,也负责传菜递碗。
- 陪客:主家会专门安排一两个会说话、能喝酒的陪贵客,叫"陪席"。陪席的人不能抢上席,但要保证桌上不冷场。
敬酒的次序:执壶的先给上席斟满,再依次往下,最后自己。上席不动筷,其余人不动——第一筷子下去之前,桌上是安静的。给上席递碗、添饭,都要双手。这些规矩老一辈在席上当场纠:坐错了位置的年轻人,会被族里的老人按着肩膀挪到该坐的地方去。更细的待客礼数,站内有《陕北人待客,羊肉是第一道礼数》一篇可参看。
七、今天的变化
这套规格在变。最先松动的是十三花——如今陕北民间办十三花已经很少,会全套摆法的掌案师傅在各县的县城里数得过来,多是六十往上的人。九魁还活着,但多见于酒店菜单上的名目,真正的"魁居中、八碗围"的摆法,酒店里也简化了,菜一道道按西餐的节奏上,摆成花的席面不见了。
农村的红白事仍在办,但掌案的班底是流动厨子队,一套灶具跑几个乡,做的席面各县趋同——绥德和靖边的席越来越像。座次还讲究,八仙桌换成了圆桌,上席还是有的,只是年轻人不再等你按肩膀。看客下菜这件事还在:给上席那一桌多加两道菜的"席里有席",村里办事的人家还会做。
真正没丢的,是"席面分等级"这个观念本身——今天不过是换了个说法:酒店席按每桌价钱分,1888 一档、2888 一档。规格的皮换了,骨子还是老的那一套。
八、余味
九魁、十三花这些名目,听起来是排场,其实是把人情折算成了碗数。请谁、抬举谁、谁坐上席、谁陪酒,全在席面的档里写好了,不用开口。掌案的师傅是这套语言的翻译——他把主家的难处和体面,都摆进了一只只碗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