陕北八碗:哪八碗、按什么顺序上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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腊月里绥德一家娶媳妇,院里支两口大锅,窑洞门口的长案上摆开八个黑粗瓷碗:烧肉、丸子、酥鸡、酥肉、豆腐、粉条、炖羊肉,末了一个碗盖着布。掌案的把盖布一揭,是扣肉——八个碗齐了,只等凉菜碟子上桌,开席。院子里人声、唢呐声、案板上刀声混在一起,这一桌就是陕北人说的"八碗"。
八碗是陕北红白喜事上最基础、也最普及的一档席面。它不是菜单,是一套结构:荤素几比几、凉热几道几道、哪道压轴、哪道收尾,都有老规矩。本文按常见的一路讲,先说清楚这套结构是什么,再说每碗是什么、怎么上、怎么做,最后说说它在什么场合吃、今天还剩多少。
一、"八碗"是个结构,不是一份固定菜单
陕北人说的八碗,指的是红白事坐席时上桌的八道热菜(一说八道主菜),用碗盛,故称八碗。南部各县如延长、延川、子长一带的老席,与榆林各县的神木、府谷、绥德、米脂,碗数可以一样,碗里的东西各县不一,甚至一个县里川道与山上的村子也各有各的讲究。
所以写八碗,得先说清两个前提:第一,"八"这个数目是定的,碗里的菜是活的;第二,八碗之外还有配头——凉菜碟子、酒、主食、汤,这些不算在八碗之内,但没有它们席面不完整。常见的搭配是凉菜四碟或六碟先上,喝酒;热菜八碗跟上,吃饭。荤素之比,常见的两路:一路四荤四素,一路五荤三素。清涧、子长一带荤的多些,横山、靖边则羊肉占的分量重。
二、常见是哪八样
各县不同,这里举陕北中西部(绥德、米脂、子长一路)常见的一个组合:
- 烧肉(条子肉):带皮五花肉煮过炸过,切长条装碗,加调料上笼蒸透。肥而不腻,是八碗里的头面。
- 酥鸡(黄焖鸡):鸡块挂糊过油,装碗加汤蒸,出来时汤清肉烂。
- 丸子:猪肉剁馅,团成丸子,或炸或蒸。多取其"圆"。
- 酥肉:猪肉切条挂糊炸黄,装碗蒸透,汤宽,多是瘦肉。
- 炖羊肉:横山、靖边一带这道是压桌菜,榆林人吃席,没有羊肉说不过去。
- 豆腐:老豆腐切块,或烧或烩,有的垫粉条。
- 粉条:陕北洋芋粉条,宽粉,与肉同烩的居多。
- 时蔬一道:随季节,冬天多是白菜、干豆角,夏天豆角、茄子。
也有把鸡蛋摊黄切块算一碗的,也有把拼三鲜当一碗的——拼三鲜在榆林城里的席面上是头牌大菜,这里不展开说,站内有专文。总之八碗的名目在各县流转,但都遵循一个路数:炸的蒸的占多数,一桌里必有一道肉是"面子",必有一两道素菜垫底接饭。
八碗里的菜,多数不在当天现做。烧肉要提前两天煮坯、过油,皮上抹糖色,炸出红亮的壳;酥鸡、酥肉挂的糊是洋芋粉加鸡蛋,炸完装碗,临席只管上汽——这几道是"死碗",备好了不变。豆腐、粉条、时蔬是"活碗",当天做,赶的就是个热乎。一碗席里死活各半,掌案的排单子时就分好了哪样提前几天动手。素碗看着简单,其实见功夫:豆腐要选酸浆点的老豆腐,下锅不散;粉条要本地洋芋粉,宽的耐烩,细的一烩就烂——城里买来的细粉,老辈人在席上一口就吃出来路不对。
三、上菜的顺序与讲究
八碗不是一齐端上去的。老规矩是:
先凉后热。 凉菜碟子先上,六碟或四碟,配酒。客人坐着喝酒说话,厨房里蒸碗正上汽。热菜等凉菜吃过一巡才动。
先咸后甜、先淡后浓。 汤宽的、味淡的先上,味重的压后。有的地方甜碗如八宝饭在中间上,取一个换口的空当。
硬菜压轴。 烧肉或炖羊肉必在后面,头几碗是酥肉、豆腐这些"开路的"。
丸子收尾。 不少县份最后一碗是丸子,取"圆圆满满";有的地方鸡蛋也作收尾,叫"元宝",取吉利。丸子一上,客人心知席快完了。汤有的在中间,有的在末尾压桌——清涧一带席末上一道烩菜汤,吃完正好放碗。
上菜的次序掌案的心里有数,执盘的照着端。哪碗先哪碗后错了,懂行的客人当场就看得出来。席间还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:热菜上桌,执盘的先放到上席面前,上席动过筷,这碗菜才算"开了",别桌人才放心吃。一道丸子端上来,上席用筷子拨开分一分,桌上就有人接话——"圆满了圆满了",这一句说完,饭也到齐了。
四、碗的形制与蒸碗扣碗
盛八碗的碗,老派用的是粗瓷黑碗或白碗,碗要深、要厚,保温。一套碗一户人家未必置得起,村里多是一家凑一只、事主家借齐——借碗这件事本身就是办大事的一部分,谁家的碗口沿有个豁,谁都知道。
做法上,八碗大多是蒸碗:菜先在碗里码好、装满、加原汤,上笼蒸。蒸的时间从半个时辰到两三个时辰不等,越蒸越透。上桌前有两种走法:一种连碗上,碗垫着碟子端到桌上;一种叫扣碗,把蒸好的碗倒扣在盘里,碗一揭,肉码得整整齐齐一个圆顶,汤味都在底下。烧肉、酥鸡多走扣碗,图个齐整体面;烩菜、炖羊肉连碗上,图个热气。
五、什么场合吃八碗,红白事有什么差别
八碗覆盖陕北人一生的几件大事:
- 婚嫁:最隆重的一档,八碗要齐,烧肉、丸子一道不能少,凉菜碟子多到六碟或八碟。新女婿、新媳妇坐头席,第一碗必须先端给上席。
- 满月:见站内《满月酒与黄米酒》专文,席面也是八碗,但羊肉必有一碗,黄米酒管够。
- 贺寿:寿面之外是八碗,丸子改作寿桃或鸡蛋的也有。
- 丧事:白事席面规矩最严。总的原则是从简:荤菜减、素菜增,有的地方减成六碗;不上甜碗,菜不雕花、不染色;丸子多数地方不上,或改叫别的名目——白事上讲"圆"被认为不妥。酒可以喝,但不划拳不喧哗,吃完就走,不留席。红事能闹,白事不能闹,区别全在席面的细节里。
这些规矩各县出入很大,横山的白事与清涧的白事就不是一套。但"白事从简、红事从隆"这个总纲,陕北各县是一致的。
吃八碗的还有一层差别在"谁坐哪一桌"。同样的八碗,主家给自家长辈、亲家那一桌的碗是满的、码得最齐的;远客、帮忙的年轻人那一桌,碗的成色松一些。碗数一样,分量有别的档——这不是小气,是席面上的轻重:头一桌的碗要是塌了,主家在人前抬不起头。
六、谁在办、谁在做
一桌八碗背后是一套人马:总管管事,掌案的(当地也叫"案上的")统厨,下面烧火的、切案的、执盘的各管一段。食材提前几天备:炸丸子、过酥肉、煮烧肉都在开席前一天完成,装碗码好,当天只管上汽。这些人与分工的详细规矩,见同期的《九魁与十三花》一篇,此处不重复。
七、现在还办不办
农村还在办。陕北各县的村子里,红白事的席面仍以八碗为底子,只是很多环节变了:借碗改成了租赁的一整套白瓷碗,大锅改成了不锈钢桶,掌案的从本村的老把式换成了县里挂牌的"流动厨子"——一车灶具一车碗,到哪里都做同一套。八碗的内容也松动了:鱼上了桌(陕北本地旧时不靠鱼),烧肉有的换成了肘子,丸子还在,收尾的地位没丢。
城里则进了酒店。榆林、延安的酒店婚宴按桌算钱,菜名里仍保留"八碗"的影子:烧肉、丸子、酥肉这几道活了下来,粉条、豆腐让位给了海鲜与时蔬。另有"八大碗"进了农家乐的招牌,绥德、米脂沿路不少,做的是面向游客的简化版,八碗摆得齐齐整整,一次上齐,不讲究顺序了——席面成了菜谱。
老一辈对这两种变化都不太满意,但理由不一样。对酒店席的抱怨是"肉不对":进货的肉不是本地猪,蒸出来的烧肉皮发死。对农家乐的抱怨是"序不对":八碗一齐端上来,丸子和烧肉挤在一个时辰吃,还有什么先来后到。年轻人听着都笑,觉得老人矫情——可去年腊月绥德一场婚礼,散席时八十多岁的老丈人把主家叫到一边,说丸子早上了半个时辰,主家连连作揖赔不是。这件事在村子里传了半个月,传的不是主家的错,是老丈人还看得见错。
八、余味
八碗的要紧处不在八道菜本身,而在那个"数"和那个"序"。几荤几素、哪碗先上、丸子收尾,都是几十年里众人反复坐出来、吃出来的次序。菜可以变,鱼可以上,但那个次序乱了,坐席的老人就要说话。老席的骨气,多半就体现在这些看起来不必坚持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