延安十三年：一座陕北小城怎么成了落脚点

延河在延安城南拐了一个弯，先接纳从南面来的南川河，再折向东流出。两河交汇的地方，就是老延安城的位置。宝塔山在河东岸，清凉山在河西岸，凤凰山横在西边，三座山把一小块川地夹在中间。1937 年 1 月之前，这座城里住着不到三千人；十三年后，据记载常住人口已过十万。一座陕北小城，怎么装下这么多人，粮从哪来，水从哪取，屋子怎么盖——这些问题比任何宏大叙事都更接近延安十三年的实际。

一、1935 年的陕北：一块能站住的地方

1935 年 10 月 19 日，中央红军到达吴起镇。吴起镇当时是个只有十几户人家的小镇，属保安县（今志丹县）地界。红军长征走了近一年，落脚点不是随机选的——陕北这块地方，在当时具备几个别的地区不具备的条件。

第一是地形。陕北属黄土高原丘陵沟壑区，梁峁纵横，沟道幽深，大部队行军困难，同样，外部军队大举进攻也困难。一辆汽车开不进去的土路，既是交通的短板，也是防御的屏障。第二是国民党军事力量在此薄弱。陕北深处内陆，北接毛乌素沙地边缘，东有黄河天险，当时周边驻军数量有限，且多是地方部队。第三是这里已有现成的根据地。刘志丹、谢子长等人从 1930 年代初起在陕北经营，到 1935 年，陕甘边和陕北两块根据地已连成一片，控制着安定、延长、延川、安塞、靖边、保安等县城周边的区域，有地方政权，有游击队，有群众基础。

再看物产与人口。陕北当时地广人稀，据记载，延安府旧地的人口密度远低于关中。土地虽贫瘠，但小米、糜子、荞麦、土豆都能种，山上的梢林和荒坡可以放牧羊只。对一支几万人的队伍来说，这不是富庶之地，却是一块饿不死人、站得住脚的地方。事实上，长征途中也曾考虑过别的方向，是陕北根据地尚存这个消息，把队伍引到了吴起镇。

二、延安城的形制：三山两河夹一城

延安城的历史比这段时期老得多。它古称延州，秦置郡县，隋唐起为延州治所，北宋时范仲淹知延州，曾在此整饬边务。明代筑砖城，清代续修。老城的格局可以用八个字概括：三山环峙，二水交流。

城池位于延河谷地的川道上。延河自西向东穿境，南川河自南而来，两河在城东南交汇。凤凰山在西，是城池的靠山；清凉山在东北，隔延河相望；宝塔山在东南，山上有唐代修建、明代重修的九层砖塔。旧城有城门，据记载有安定门、安澜门等六门，城墙沿川道两侧的山根延伸，城内街道狭窄，店铺集中在一条大街上。1938 年日军飞机轰炸延安，城墙与城内建筑受损严重，后来城墙逐渐拆毁，砖石挪作他用。今天在清凉山、凤凰山脚下还能找到城墙遗迹的零星段落。

这样一个河谷小城，军事上易守：两侧是山，来犯者只能沿川道推进。经济上偏僻：不通铁路，公路也少。这两点，决定了它在 1937 年之后的命运。

三、1937 年进城之后：城怎么变的

1937 年 1 月 13 日，中共中央机关由保安进驻延安。此后至 1947 年 3 月撤离，共驻扎十年零两个月，加上在陕北其他地方的时间，习惯上合称"延安十三年"（1935 年 10 月至 1948 年 3 月东渡黄河）。

进城之初的延安，人口约三千。随着机关、学校、部队陆续迁入，到 1940 年代初，城区人口据记载增至四五万，加上周边区域，总数超过十万。住房是第一个问题。城内房屋被炸毁后，绝大多数人搬进了窑洞——黄土高原上现成的居住方式，在山坡上掏土窑，或用石料箍石窑。窑洞冬暖夏凉，不占川地，挖洞成本远低于盖房，这在当时几乎是唯一的选择。

机关都在沟里

延安时期的机关驻地，今天看地图会发现一个规律：几乎全在沟里。凤凰山在城西的凤凰山麓，是 1937 年 1 月至 1938 年 11 月的驻地；此后中央机关主要在城西北的杨家岭沟，1943 年前后迁至更远的枣园（又名延园）；王家坪在延河西岸、清凉山以西，是军委与总部机关驻地；此外还有桥儿沟、蓝家坪、大砭沟等地，分布着学校、文协和新闻单位。

分散的原因很实际：一是躲避空袭，1938 年之后日军多次轰炸，机关不敢集中在城区；二是河谷川地有限，要留给耕种和道路；三是几万人聚居一地，粮食、水的压力都太大，分散到各条沟里，各自就近打窑、开荒、挑水，负担就摊开了。各沟之间以土路相连，从杨家岭到枣园约七八公里，骑马或步行。

四、1947 年撤离前的延安

1947 年 3 月，国民党军胡宗南部进攻陕北，中共中央机关于 3 月 18 日撤离延安。此时的延安，经过十年经营，已不是当年的小城：城区及周围各沟有窑洞数万孔，有印刷厂、造纸厂、被服厂、制药厂等一批小工厂，有抗大、鲁艺、陕公等十几所学校，有医院、托儿所、银行。延河两岸的山坡上，梯田与窑洞层层相接；机关驻地所在的沟里，蔬菜地一直开到半山。

撤离后延安被占领，城内建筑与窑洞多有破坏。1948 年 4 月，西北野战军收复延安。十三年间在河谷各沟各峁上留下的大量旧址——窑洞、礼堂、桥、水渠，构成了今天延安革命旧址群的主体。

五、粮食、水与火：当时怎么过日子

吃。延安城内及周边几万人的口粮，主要靠三条渠道：本地农业生产（包括机关部队自己的大生产运动收获）、陕北各县征收的公粮、外区调入。1941 年后大生产运动展开，开荒种地的单位从农户扩展到几乎所有机关学校部队。主食是小米、糜子，辅以土豆、南瓜、豆类，蔬菜多为白菜、萝卜、蔓菁。肉食以羊肉为主，逢年过节才见得多。

水。延河水是主要水源，但含沙量大，雨季浑浊，需要澄清后使用。各机关驻地多在沟里，日常用水靠沟内的泉水和水井，就地打井，水质优于河水。冬季河水结冰，取水更依赖井泉。据回忆记载，当时一个单位几十人，每天的饮用和洗漱用水，都要专人从泉眼或井台挑回来。

火。陕北冬天寒冷，一月平均气温在零下六至十摄氏度。取暖靠柴和煤。延安东部和北部山区产煤，瓦窑堡一带的煤远近有名，靠骡马驮运进城。更普遍的燃料是灌木梢柴和秸秆。窑洞的取暖方式是土炕，炕连着灶，做饭的烟火顺便把炕烧热，一灶两用。机关单位的会议室和办公室，条件好的用炭盆。

六、今天的延安：老城、旧址与上山的新城

从 1950 年代起，延安开始整理革命旧址。杨家岭、枣园、王家坪、凤凰山麓四处旧址先后保护修缮，1961 年列入第一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。此后宝塔山、清凉山、桥儿沟等处陆续列入保护名单。今天延安对外开放的革命旧址有几十处，多数免票或低价开放，每年接待游客以千万计。

老城改造持续多年。延河两岸的川地狭窄，城区沿河谷呈 Y 形延展，扩展余地极小。2012 年起，延安开始"中疏外扩、上山建城"：在城北削山填沟，建设延安新区，规划面积数十平方公里，超过老城区数倍。削掉的黄土山头填进沟道，建成区已初具规模，医院、学校、行政中心陆续迁入。这一工程在黄土高原上史无前例，也伴随关于土方与地质安全的讨论。老城则疏解人口，恢复延河两岸的天际线，严格控制建筑高度，宝塔山成为视觉上无可争议的城市中心。

交通彻底改观。包茂高速、青兰高速穿境，西延动车开通后，延安到西安两个多小时。当年"汽车进不来"的沟壑，如今是高速桥梁直接跨越。

七、余味

现在从宝塔山上往下看，延河还是那条延河，只是水比当年少。对岸清凉山下的老街翻修过，卖凉皮和油馍馍的铺子挨着旅行社。杨家岭的窑洞前游人排队，枣园的梨树春天照样开花。往北看，新区的高楼立在削平了的山头上，和老城隔着一条沟。三山两河夹着的那座旧城，格局还在，只是装的人，比十三年里任何时候都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