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走西口》这首小调:离别、年景与盘缠

目录
"咸丰正五年,山西遭年限,有钱的粮堆满仓,受苦的人实可怜。"这是二人台《走西口》流传本的开场一段,孙玉莲一开口先把年景交代了,再唱送行。一首曲子唱了一百五十多年,从府谷、神木的窑洞唱到包头的戏台,词变过,腔变过,开场这句几乎没动过。
这首歌里没有一句空话。它唱褡裢、唱鞋、唱大路和小店、唱船头和船尾,把一次送别拆成一条一条的叮咛。要看懂走西口那段历史,史书给数字,这首歌给细节。
一、两个版本:兄送妹与妻送夫
《走西口》不止一个版本,最大的分别在送行的人。
二人台流传本里,常见的是兄送妹的格局:妹妹嫁到口外或要出口谋生,哥哥一路相送,唱段里是"哥哥""小妹妹"这样相称。流传的一段唱是:
> 哥哥走西口,小妹妹实难留,止不住伤心泪蛋蛋,一道一道往下流。
也有研究者记作夫妻送别的本子,两地唱法并行,谁先谁后说不清,存疑。但陕北民歌的流传本,多是妻送夫:婆姨送丈夫出口,从家里一直送到村口。常见的一种本子从年馑唱起,正月里娶过门,二月里就得走,唱词大意是难留、难舍,只求早去早回。
同一件事,两种唱法各有各的狠处。妻送夫唱的是过日子的人被年馑拆散,兄送妹唱的是骨肉分两头。哪一版都从"难留"两个字起头——留不住,才送。
还有一层分别值得说:二人台本是有场有戏的,一男一女两个角,送行一路对唱,词是编定的一套;陕北民歌本多是清唱,两句一段,一段一个意思,艺人添词减词全看当场的心气。所以二人台的本子能定谱,陕北的唱本到今天也没个"定本",各县各村的词句出入不小,采录的人记哪个版本,就看记的是谁的嗓子。
二、唱词里的物件与行程
这首歌最实在的地方,是它唱的全是具体的物件。
流传本里玉莲(一说妹妹)的叮咛,一条接一条:
> 走路你走大路,万不要走小路,大路上人儿多,拉话话能解忧愁。
> 住店你住大店,不要住那小店,小店里有贼娃子,操心挖你的墙。
> 坐船你坐那船尾,千万不要坐船头,船头风浪大,操心跌进河里头。
大路对小店,船尾对船头,每一句都是口外的路况。物件也一件件点出来:褡裢里装干粮和几串钱,一双实纳帮的鞋——针脚纳得密,走草地不露底,一把伞拦雨遮日头。老辈人说,出口的人行头就这几样,一个褡裢挑在肩上,就是全部家当。叮咛里没有一句空泛的话,全是防身的实招:大路上人多有照应,小店便宜可贼多,船头看着风光,浪一打就翻。每一句背后,都是前头走的人拿命换来的经验,婆姨不懂外头的世道,只能把这些一句一句码好。
行程在唱词里也有影子。有版本唱到"头一道水""二一道水",按老辈人讲法,一说是送行路上先后要过的两道河沟或渡口,具体指哪两道水,各说不一,府谷和河曲的老艺人也各认各的。送行只送到这里——再往北就是口外了,歌到水边就停。唱几天到哪里,唱词不多交代,因为送的人自己也只送到这里。歌停在门槛上和水边上,三百里的路在歌外头。
三、曲调为什么这么哭
《走西口》一听就往下坠,不是词的功劳,是调子的结构。
二人台《走西口》多用商调式,一说也有徵调式的并行唱法。商调式的味道偏暗,配上下行为主的旋法——乐句从高往低走,句尾长腔再往下落一截——听感就是一路沉下去。这是这类苦音唱腔的共同路数:往上扬的音用来起句,往下落的音用来收句,一扬一落之间,哭的意思就出来了。
润腔是另一层。陕北和晋西北的唱法里,音和音之间不干净过渡,靠滑音、颤音把字"揉"出来,一个"泪"字能揉出好几个弯。二人台还有个说法叫"咳咳腔",一说因唱腔里带鼻音哼鸣的衬字得名,艺人唱到动情处,鼻腔里"嗯哎"一声顶上去,再顺着长腔滚下来。这声哼鸣不是技巧炫弄,是哭到说不成句的那口气。
所以同样一段词,交给没这些腔的嗓子唱,字都在、意思也在,就是不像。这个"不像",丢掉的全是送行人的声音。
四、谁在唱:口里口外两个唱法
唱这首歌的人,从来是走西口的人自己和他们的后人。
口里——府谷、神木、佳县一带,是出口的人的出发点,歌在这里是送行歌,二月里唱,唱给要起身的人听。口外——包头、土默特、杭锦、五原一带,是落脚的地方,歌在这里是怀乡歌,冬闲时唱,唱给回不去或没回来的自己听。
两边唱法不同。口外的本子受山西河曲腔影响深,二人台的底子,文场乐器四胡、枚(笛子)、四块瓦齐上,唱得规整;口里的本子掺进信天游的句式和嗓法,两句一段、上句扬下句落,唱得更野。同一个故事,口里唱成叮咛,口外唱成念想。
有意思的是,口外一些村子里的老人唱的,正是祖上从口里带来的腔,传了几代没大走样。歌比人走得慢,也比人守得久。
唱的场合也值得一记。口里唱它,多在二三月——人要起身了,婆姨一边收拾褡裢一边唱,唱给丈夫听,也唱给自己听;口外唱它,多在冬闲和红白场合,一班子人围着炭火坐唱,唱到动情处满屋子没人说话。移民的后代在口外办喜事,有的还点这出戏,老人们说这是提醒后辈:眼前的家业,是从那道口子上一步步走出来的。
五、从小调到舞台:整理、进京,丢了什么
《走西口》从炕头、场院走进剧场,是上世纪的事。四十年代起,延安时期的民歌采集就收了陕北一带的《走西口》类唱段;五十年代,二人台作为剧种被正式整理定名,一说进京汇演后名声大起,《走西口》从此成了二人台的保留曲目,有了定谱、定本、定腔。
定下来是好事,也是损失。丢的大概有这几样:一是衬字和即兴——村口唱法里一句词能加好几个"咳""哎",长短随情绪走,舞台本为了齐整把这些删了,每场唱得一模一样;二是生活的毛边——流传本里叮咛有十几条,从大路小店到贼娃子挖墙,舞台本往往压成四段,拣最顺口的留下,叮咛的密度薄了;三是方言的音——"泪蛋蛋""实难留"这些字按普通话注音唱,土味折了大半。
档案里存着的老录音还能听到没整理前的唱法,节奏不匀,音不准,但那口气是真的。
六、今天听它该听什么
现在再听《走西口》,可以听三样东西。
一听叮咛的密度。逐句数一遍:大路、小店、船尾、墙根,一句一个具体,没有一个"爱"字、一个"愁"字,全用实词把担心说尽。这是民间唱词的本事——不抒情,摆事实,事实摆够了,听的人自己鼻子酸。
二听"头道水"之后的静。好的演唱版本,唱到送行的最后一道水,腔收得很低很慢,后面留一段几乎空白的拖音——那是送行人站在水边,看着人走远的那段时间。
三对比着听:找一版二人台舞台本,再找一版陕北乡下的田间录音,同一个故事,一个规整一个生野,差别就是口里和口外的差别。
七、这歌今天在哪里活着
在包头,专业二人台剧团还在,老戏迷一听前奏就能跟着哼;在府谷、神木、河曲,乡下红白喜事和冬闲坐唱的场合偶尔还有,多是老年人撑着。各级非遗名录里都挂了名,传习所、进校园的活动年年办,可多半成了展演——台上唱给台下看,不再是炕头上唱给起身的人听。
老录音散在各处的资料馆和老人手里,肯下功夫的听者不多。倒是短视频平台上有年轻人翻唱,词句多半来自整理本,腔是自己的——这歌一百年里就是这么一路被改过来又传下去的,倒也不必苛责。
要听原味,趁口外和口里那些八十岁上下的老人还在,趁老艺人的录音还没散佚。
八、余味
这首歌的词里没有地理,可每一句叮咛都对着一段真实的路。它也不解释年馑、放垦这些大词,只交代褡裢里装了几串钱、鞋底纳了多少针。唱的人一代代换,腔在口里口外各走各的路,但开场那句"遭年限"没人敢改。歌停在头道水边上,路在水的外头,走的人没回头,唱的人还在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