陕北饭桌-榆林SHAANBEI FANZHUO YULIN

走西口,走的是哪个口

走西口,走的是哪个口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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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西右玉县城北三十多里,长城从山梁上下来,一道关门卡在两山之间,门额上刻着"杀虎口"三个字。清代,晋西北的农民背着铺盖卷从这里出关,官府在口上设卡收税。可是陕北人说"走西口",多数人并不走这个口——他们从府谷、神木境内的长城缺口出去,跨过边墙或渡过黄河,就算到了口外。同一个"西口",两条腿走出的是两个方向。

所以要问"走西口走的是哪个口",答案得看人从哪里出发。"西口"从来不是一道关,它是长城沿线一批边关口的通称,府谷人走府谷的口,神木人走神木的口,杀虎口只是其中名气最大的一个。这篇文章落在地理和生计上:口在哪里,路怎么走,为什么走,到了口外靠什么吃饭。

一、口在哪里:杀虎口与陕北的口子

杀虎口在山西右玉县境,明代叫杀胡口,一说康熙年间西征归来改题"杀虎口",字面上缓了一口气。它是大同镇边防的要口,也是清代晋商走归化、库伦的官道起点。晋西北的河曲、保德、偏关人出口,大多认这个口。

陕北这边不一样。府谷县城北面黄河边上有个古城镇,镇子的名字就来自那里一座旧城,当地叫古城口,是府谷人惯走的出关口。对面隔河是山西保德,两边的口外话混在一起说。神木一带走的是边墙沿线的缺口,杨家城——就是唐宋麟州故城所在的那道梁——往北,大柏堡、高家堡一线的边口,老辈人出门就说"出杨家城子北边去"。这些口子没有杀虎口那样的门楼,多是夯土边墙上的豁口和墩台之间的通路,官府管得松的时候走的人多,管得紧的时候就绕小路。

所以老话说"西口"其实是一大片:从晋西北的杀虎口,到陕北府谷、神木、榆林的若干边口,凡是长城上能出去、口外蒙地能落脚的地方,都笼统算在西口名下。走到哪一道口,取决于你家在哪道川。

二、路线:旱路、水路与脚下的日程

陕北人出口外的路,大方向都是朝北,但分两条主干。

东边一条:府谷—准格尔—包头。出古城口北行,进内蒙古准格尔旗地界,经十里长滩、纳林、沙圪堵一线,翻梁过沟,再往北到包头。这条路上黄土地渐渐变成沙梁和滩地,脚户赶着驴驮,空身走的人紧赶也得好几天,一说全程三百多里,步行要十天上下。

西边一条:神木—东胜—五原。出神木北面的边口,过大柳塔、伊金霍洛一带,直奔东胜梁地,再往北过黄河,进后套的五原、临河、杭锦。这条线去种后套水地的人走得多。

走旱路还是走水路,看目的地。府谷人去准格尔、包头,直接翻边墙走旱路;要去后套的,很多人先从府谷县城渡黄河到对岸保德,沿官道走一段再北折,也有从佳县、黑峪口一带的渡口过河的。渡口冬天封河,人踩冰过,春天流凌又得等,所以出门的日子掐得很死——二月二月走,五月五月到,误了节气误一年的活。

三、为什么走:旱、垦、赔牛地

头一个原因是旱。陕北十年九旱不是虚话,光绪三年(1877)前后的"丁戊奇荒",陕北赤地千里,人口流失严重,那几年出口外的人成群结队。年馑一来,口外的滩地哪怕只种个半熟,也比口里饿肚子强。

第二个原因是蒙地放垦。清代早期,边墙外五六十里划为禁地,汉人不得入垦。康熙三十六年(1697)前后,一说朝廷准了鄂尔多斯部王公的奏请,开放边外的黑界地,允许晋陕边民进去合伙种地,这是第一道口子。真正的成批移民在光绪二十八年(1902):大臣贻谷督办蒙地放垦,伊克昭盟各旗大规模放荒,丈放土地、编造地册,陕北、晋西北的农民揣着几串钱北上认地,从此出口外不再是偷跑,是认租。

第三个原因是租佃的规矩本身能活下去。口外的租佃有两种说法留得最广:一种叫"伙种",蒙古地主出地,汉人佃户出力出籽种,秋后收成对半分粮,场面上是活账;另一种叫"赔牛地",一说佃户自备耕牛,年成坏到一定程度要按约赔牛本,名字就是这么叫出来的。规矩苛刻,但地是够种的——口外人少地广,一户种上百亩旱滩地不稀奇,这在陕北的山地里想都不敢想。

四、到口外做什么:从开荒到掏甘草

出口外的人不都是种地,营生分几路。

种地是最大一路。口外种糜子、荞麦、山药(土豆),一茬庄穑从下种到上场,正好从春天到秋天。给蒙古地主或先期落脚的汉人地主扛活的也不少,锄地、拔麦、起圈,短工按天算钱,长工管吃管住年终结账。

掏甘草是陕北人特有的手艺。杭锦旗、达拉特旗的滩地长甘草,根扎得深,一根挖下去二尺开外,一说不止。春天掏、秋天交甘草行,行栈过秤打包,走包头水旱码头发出去。神木、府谷人掏甘草是有名的,带一把铁锹一捆麻绳,掏一秋能顶种半年地。

拉骆驼是更远的路。归化、包头到新疆、科布多的驼队,常年雇拉骆驼的,一趟出去几个月,风里雪里跟着驼铃走。做买卖的则是"跑草地"的货郎,担子里砖茶、布匹、水烟、针头线脑,换回绒毛、皮张,一年跑几趟,赚的是腿脚钱和嘴上的功夫。

五、春去秋回:和闯关东、下南洋不是一回事

走西口的人,多数不是一次性移民。他们春天出口,秋天揣着钱粮回来过年,来年二月再走,老话叫"雁行客"——跟着大雁南北飞。口外种地一年一茬,秋收完场光地净,没有冬天可干的活,回家过冬天经地义。

这和闯关东、下南洋是两种迁徙。闯关东多是拖家带口,过了山海关就打算落地生根,地是自己的,房是自己的;下南洋的许多是契约劳工,签了年头,一去数年甚至终生。走西口的季节性最强:地里挣的是庄稼钱,草地上挣的是脚钱,钱粮到手就回口里,口里有窑有爹娘有婆姨。

当然,走久了也有留下来的。认了地、娶了亲、盖了房的,从此口外有了第二个家。但就整体而言,走西口是一场年年重复的循环,而不是一去不回的远行——这一点,歌里唱得比史书清楚,《走西口》唱的全是送别,因为离别确实年年都有一次。

六、留下的痕迹:口外的陕北村和方言岛

走出来的痕迹今天还在。准格尔旗、达拉特旗、五原县一带,有整村整社的村子祖上来自府谷、神木,村名还带着陕北土语的尾子——什么"圪旦""壕""塔",一听就是口里人起的名。这些村子里,老人到今天还讲"口里的话",晋语的"圪"头词、"甚"字句原样传了几代,隔着一道黄河,和府谷、神木乡下的话基本能对上。

巴彦淖尔、包头一带的方言,被研究者归进晋语大包片,和陕北、晋西北的话源流相通,一说就是当年走西口的人带过去的口音落了地。更直观的是二人台:这门小戏在内蒙古西部比在陕北某些县份还兴旺,包头、萨拉齐的老戏迷张口就是《走西口》,腔是从口里带出去的,戏是在口外长壮的。

还有吃食和称呼。口外的烩菜、酸粥、油糕,做法和陕北、晋西北同一路数;老包头人管长辈的叫法、过年的讲究,细看都找得到口里的影子。一个世纪的雁行往返,最后把半个陕北嵌进了口外。

七、今天还能看到什么

现在去走一遍这条线,东西还都在。杀虎口修过景区,关门、古道、关税碑都能看,只是游人记住的多半是晋商,陕北人从这儿走的少。府谷古城镇的旧城只剩残垣,边墙上的豁口还在,当地老人能指出当年出口的路口。神木杨家城的麟州故城残墙立在那道梁上,往北望就是蒙古地界。

包头东河区的老街、当年水旱码头的位置,还能找到旧照对认;五原、临河乡下的陕北口音村子,去听老人拉话,句尾的音调和神木乡下几乎一样。近几年有府谷、神木的后人专门回口外寻根,按村名和辈分排认祖宗的坟头——迁出去六七代了,族谱和口传的门数还对得上。

要紧的是趁早。会讲"当年走口外"细节的老人一年比一年少,那些口子、渡口、路线的活记忆,正跟着人走。

八、余味

"西口"是个泛称,可对每一个走的人来说,它就是家门口那道具体的豁口、那个具体的渡口。地图上三百里的路,落在脚上是十天的黄土和几夜的车马店。年年走、年年回,最后把话音和吃食都留在了口外。口是长城上的一个洞,路是人一趟一趟踩出来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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