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泥湾:从烂泥湾到陕北好江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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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延安城出发,向东南过甘谷驿、沿汾川河下行约四十五公里,川道忽然开阔,三面山梁围出一片平展的川地,汾川河从中间流过。这地方如今叫南泥湾,清朝同治年间以前叫"烂泥湾",川地里泉眼多、下湿洼地多,名字取得直白。今天路边的稻田到秋天是黄的,纪念馆前的广场上停着旅游大巴,很难想象一百多年前这里连一个村子都没有。
一、三条大川与一片梢林
南泥湾地形上是一块山间盆地。三条较大的沟川——阳湾、蟠龙湾一带的川道与九龙泉方向的沟道——汇入汾川河上游的川地,平地连片,据记载可耕川地约百万亩(一说一百一十余万亩,各记载略有出入)。海拔千米上下,年降水量五百多毫米,比延安城区略多,山上有泉,川里有河,这在十年九旱的陕北属于水土条件最好的那一类。
可偏偏是块好地,却荒了一百多年。清同治年间陕甘回民起义的战乱波及这里,原住民或死或逃,村庄废弃。人走之后,植被自己恢复,荒地长成梢林——陕北人对山桃、山杏、酸刺、灌木丛的统称。梢林里野猪成群,据旧时记载还有豹子出没。到民国年间,南泥湾一带只有零星几户看山的人家,方圆几十里没有成型的村庄。
这片川地的水土,在陕北算是异类。一般陕北川道是旱川,种麦种谷靠天;南泥湾的川地却是下湿地,泉眼密,九龙泉的水常年不冻,汾川河冬天也不断流。年无霜期比延安城区长十来天,降水量多几十毫米。1940 年代初延安方面组织勘察,先后派了几拨人进湾查勘土质、水源和可耕面积,结论是这个湾能养活一支队伍。
二、1941 年:部队开进去
1941 年春,八路军第一二〇师第三五九旅奉命进驻南泥湾垦荒。此前一年,边区的外部供给中断了大半,粮食困难加剧,军队自己种地成了出路。旅部设在金盆湾,部队分驻南泥湾各条沟川。
开荒第一步是烧荒和掏梢。冬末春初,把成片的梢林放火烧掉,灌木烧不尽的根部再用镢头掏挖,这一步在陕北叫"掏梢"。烧掏之后的坡地和川地翻耕晾晒,当年即可下种。烧荒有时烧几天,烟从川道里升起来,延安城里都看得见。
工具是个大问题:几千人的队伍,镢头远不够用。据记载,部队收集废铁自己打制,延安的兵工厂也赶制了一批农具,还派人去西安方向采购过钢材打镢头,一个连队往往几个人轮着用一把镢头。镢头把子就地取材,砍山里的桦木、柳木。开荒中间搞过劳动竞赛,连与连比开荒亩数,单位算到每人每天几分地,成绩好的战士一镢头下去能掀一大片草根。
开渠排涝也是当务之急——烂泥湾的"烂泥"就是川地下湿,不排水插不进镢头。部队沿川挖排水渠,把洼地的积水引入汾川河,湿滩逐渐变成能下地的旱田和水渠边的稻田。各条川里的旧泉眼疏浚过,下游筑起简易石坝,拦水浇田。军队农忙种地,农闲照常出操,川口设了哨,警戒方向对着外线。
三、种了什么:谷子、糜子、土豆,还有稻子
第一年(1941 年)开荒一万余亩,主要种耐旱好管的作物:谷子、糜子、土豆、南瓜,第二年扩至约两万七千亩。谷子和糜子是陕北的看家作物,山坡地能长,收下来就是小米和黄米,是当时的主粮。土豆在南泥湾的下湿地里长势好,既是口粮又是菜。
稻子是南泥湾的特别之处。陕北种水稻,别处少见,在南泥湾却可行,原因有两条:一是川地平整且有常年不断的泉水和河水可引,灌排条件具备,这正是一般陕北山地缺的;二是这里的小气候比延安城区温和湿润,无霜期约一百五十天上下,够早熟水稻品种从种到收。1942 年起部队试种,之后逐年扩大,川道里出现了成片的稻田,陕北人第一次在自家川里吃上了大米,"陕北好江南"的说法由此而来。
副业也跟着铺开。种了玉米、麻、烟叶和蔬菜,白菜、萝卜、南瓜各连队都有菜地;山上栽了果树,桃杏枣按陕北的时令陆续挂果。各连队养猪羊鸡,办起豆腐坊、粉坊、木工组;据记载,全旅还办过大车厂、油坊和纺织作坊,纺纱织布解决自己穿的问题。三五九旅后来有一个广为流传的名号"模型部队",就是从这四年生产里来的。
四、几组生产数字
据公开史料记载,三五九旅在南泥湾四年的主要数字如下:
- 耕地:1941 年开荒约 1.12 万亩;1942 年约 2.68 万亩;1943 年约 10 万亩;1944 年约 26 万亩。
- 粮食:1944 年收获粮食约 3.7 万石,做到粮食自给有余,部分上交。
- 养猪:1944 年全旅养猪约 1 万余头,各连队基本实现肉食自给。
- 经费:到 1944 年,部队的办公费、伙食费基本靠生产自给,不再需要后方拨付。
这些数字在不同史料里略有出入,但趋势一致:从 1941 年一手拿镢一手拿枪进驻,到 1944 年全旅实现粮食、蔬菜、肉食、经费大体自给,用了四年。1944 年 11 月,三五九旅主力奉命南下,垦区陆续移交地方。
五、住:自己打的窑洞,柳条编的门
进湾之初没有房,部队头一个冬天就住在临时搭的草棚和帐篷里,有的连队干脆在烧荒后的坡地上露宿。第二年开春开始打窑洞——南泥湾有的是黄土崖,选向阳、土质密的崖面,自上而下掏挖,掏出的土就地夯墙垫院。据回忆记载,每孔窑住一个班,窑里盘土炕、垒灶,炕连着灶,烧火做饭顺带暖炕。
窑洞的门窗用不上正经木料,部队就砍柳树、山桃枝,柳条编成门扇,糊上麻纸;窗棂也是枝条扎的。窑前排场院,挖水窖储雨雪水,圈舍、磨坊、豆腐坊随着建起来,一条沟里的连队驻地渐渐像个村落。据回忆记载,吃水一开始靠挑,从九龙泉和汾川河取,后来各驻地打了水窖,下雨下雪存起来,春天吃窖水。穿的鞋是部队自己打草鞋、编麻鞋,冬天冻土裂口,就用猪油抹手。
吃也有一条演变线:头一年粮食不够,掺着野菜和南瓜吃;第二年开川地有了收成,小米干饭管够;第三年以后,各连队隔几天能吃上猪肉和豆腐。据记载,当时流传的伙食标准是一天两顿干饭一顿稀饭,逢开荒突击周加一顿。金盆湾、阳湾一带的窑洞群后来部分保留,成为今天旧址群的一部分。
六、今天的南泥湾
如今的南泥湾属延安市宝塔区南泥湾镇。1949 年以后垦区由地方接管,先后办过农场、林场,稻田种了几十年。1999 年起陕北大规模退耕还林,南泥湾周边坡地停耕,山上重新长满刺槐和梢林,现在是林多田少:川地里的稻田保留了一部分,继续种稻的面积约千亩上下,既是生产,也是景观——秋天稻子黄了,是从前"好江南"说法留到今天的实物。
南泥湾大生产纪念馆在镇区,1950 年代起几经扩建,陈列当年的农具、纺车、粮账与照片。三五九旅旅部旧址在金盆湾,窑洞群、旧渠的遗迹都还在,崖面上的窑口有编号,渠线顺着川地走,几段旧石坝能认出来。九龙泉有当年部队饮水用的泉眼,如今是景区一个点,泉边立着碑,水在冬天照样往外流。
旅游是现在南泥湾的支柱产业之一,镇上开了民宿和农家乐,当地人收入靠稻米、大棚蔬菜和旅游服务三块。春天稻种下地,五一前后插秧,秋天办收割的节庆,游客可以下田体验。研学和干部培训的团体常年不断,纪念馆旺季一天要接待几十个团队。从延安市区过来的旅游公路全程柏油,车程一个多小时,当年部队步行进湾要走整整一天。
七、余味
川道里的稻子在十月收割,收割之后地里留着一茬黄茬。纪念馆后的山梁上是连片的林,三十年前那里还是坡耕地。金盆湾的老窑洞塌了几孔,剩下的崖面上一层层窑口还看得清原来的院子。泉眼里的水照旧往外冒,流进渠里,渠尾连着稻田。名称改了几回,烂泥湾的水,如今在种稻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