盐碱滩上长出来的味道:定边的盐、滩上的草、碗里的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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定边县城往东二十多公里,路上能看见一种别的县看不见的白。不是雪,是盐。滩地上泛着一层白霜,太阳一晒,白得晃眼。滩上的人管这一带叫盐场堡,苟池、花马池这些盐湖就撒在这片滩上,几百年来,陕甘宁蒙交界处的盐,大半是从这几个池子里捞出来的。
就是在这样一片苦咸的地上,陕北人养出了他们最得意的羊。外地人总觉得奇怪:草都不怎么长的滩地,凭什么出好羊肉?这事的答案,恰恰就藏在那层白花花的碱里。
一、一个池子,两千年的盐
定边的盐,历史比陕北任何一座城都老。花马池的名字,一说出自北魏,一说更早;池水含盐,日晒风吹,水面上自然结晶出一层盐花,捞出来滤一滤就是食盐。因为在宁夏花马池(今盐池县)与陕西定边之间连成一片,老辈人也把这一带统称"大池"与"小池"。
到了明代,这片盐滩成了九边防务的一根输血管。榆林镇沿边三十六堡,军粮马草要钱,钱从哪儿来?盐。朝廷在这里设盐课司,商人往边镇运一石粮,换一张盐引,凭引到盐湖取盐贩卖——这就是明代的"开中法"。定边的盐就这样一趟一趟驮往陇东、关中,换回来的粮草再一批一批送进边墙底下的墩台。
盐是官家的,可盐滩周围的地是老百姓的。这些地种不出好庄稼——水是咸的,土是碱的,种麦子麦苗发黄,种糜子糜子矮一截。定边人于是种别的:耐盐的草、耐碱的作物,再就是放羊。老天爷把地关上了一扇门,又在滩上撒了另一把米。
二、羊为什么爱吃这一口咸
羊要吃盐,跟人要吃盐是一个道理。反刍动物出汗少,可唾液、胃液里天天在消耗钠,草料里的钠含量普遍偏低,羊就必须另外找补。牧区人常说要给羊"啖盐",就是定期喂盐;内蒙古的牧民赶羊舔盐砖,也是同一个理。
定边、靖边、横山这一带的羊,不用谁喂盐。滩地上泛碱,土表层积着盐霜,羊自己就去舔。舔完碱土,再喝几口从碱地里渗出来的苦咸水——这种水人喝着发涩,羊喝着正好。矿物质顺着水和土进了羊的身体,一顿不落。
如今机械化养羊,兽药店里卖的舔砖就是把这个事做成了商品:一整块压实的盐和矿物质,挂在圈里让羊随口舔。牧区人老话叫啖羊,一年不啖,羊毛发暗,羊腿发软。可在定边、盐池一带,这门课从来不用补——滩地本身就是一块舔不完的大盐砖,老天爷提前把活儿干了。
老辈拦羊人有个观察,说得比科学论文还准:滩上的羊"上膘快、肉质瓷实、没腥水"。他们不一定说得出"电解质平衡"这四个字,但他们知道,从盐碱滩上下来的羊,和从黄土地上放出来的羊,锅里的味道就是不一样。
三、碱地里的草,是另一副药方
光舔盐还不够,滩上的草也和别处不一样。
盐碱地里长的主要是些耐盐的硬角色:盐爪爪、碱蓬、白刺、沙葱,还有贴着地皮爬的刺蓬。这些草看着枯瘦,粗蛋白和矿物质的含量却比普通牧草高——植物在盐碱地里活命,得把根扎得更深、把细胞里的浓度调得更高,反倒把养分攒得更足。羊吃下去的每一口,都是浓缩的。
再往南一点,到了横山、靖边的黄土坡和河谷滩地,地椒(野百里香)和沙葱漫山都是。这两种香草,前面讲黄河滩羊的时候提过,这里不多说。要点是:盐碱滩的草管"体格",黄土坡的草管"香味",两种草在羊的一辈子里轮流上,锅里的味道就立体了。
所以陕北人说起羊肉好,从来不说一句,说的是一串:"吃的是中草药,喝的是矿泉水"——这句顺口溜在榆林一带人人会念,前半句说的是坡上的地椒沙葱,后半句说的是沟里渗出来的山泉和碱滩的苦咸水。话糙,理不糙。
四、从滩上到锅里
这样的羊到了锅里,是怎么回事?
先说膻。羊肉的膻味主要来自脂肪酸里的一些支链化合物,饲草种类和羊的品种直接影响它。滩羊系的山羊绵羊在盐碱草场长大,脂肪酸构成和圈养羊不同,膻味物质天生就薄。这就是为什么同样的做法,横山羊炖出来只有奶香没有腥水。
再说紧实。滩上放牧,羊一天走上十几里,瘦肉多、油薄,肥瘦像大理石一样匀。炖的时候汤清,不腻;手抓的时候肉有嚼头,越嚼越香。榆林人吃手抓羊肉只蘸一把盐——羊这辈子没少吃盐,人这回让它把盐补回来,倒像是一个轮回。
锅里的事也有呼应。炖滩羊,讲究凉水下锅、大火撇沫、滚开转小火,一锅汤炖出来是清的,能看见汤底沉着的姜片;汤清不是火小的缘故,是肉里没有多余的腥水可析出。同样是这口锅,换成外地的肥羊,汤面很快浮起一层灰白的油沫,撇都撇不净。榆林城里卖了几十年的老汤馆,掌勺的只认滩上的货,别的便宜再多也不进——食客一口就喝得出来,招牌砸不起。
本地人办红白事,讲究"横山羊肉不上桌,不算待客"。靖边、定边一带则爱说:"宁吃滩羊一口,不吃肥羊一斗。"这些话未必处处应验,但背后是同一个经验:产地的事,锅上补救不来。
五、盐滩的日子变了
今天的定边盐湖,多数不再熬食用盐——湖盐产量比不过海盐和井矿盐,成本也高,几个大池子陆续转了工业用盐和化工原料。苟池一带还保留着老盐田的样子,木耙、盐垛、结晶池,成了旅游景点,导览牌上写着"千年盐湖"。
盐碱滩上的羊倒是越养越成气候。定边、靖边的滩羊肉这几年打出了牌子,冷链车把白条羊送往西安、银川的餐桌。畜牧部门推广舍饲,滩边划了禁牧区,可老把式都知道,完全圈起来喂料,肉味就变了——于是有人搞起了"放牧加补饲"的折中办法,白天赶滩,晚上回圈,既保住了政策,也保住了那口味道。
据县志里的说法,明清两代盐课是定边第一宗进项;如今盐让了位,羊接了班。盐比羊先来的,羊比盐晚走。这片白花花的滩地,喂了两千年的盐,又喂了几百年羊,如今还在喂。只是吃咸的人少了,懂咸味的人多了。
余味
到定边的盐滩上去站一站就明白,好东西的来历往往不好看。麦子不肯长的地,长出了最值钱的味;人喝着发苦的水,喂出了不膻的羊。所谓一方水土养一方人,有时候是水土先把人逼到没路走,人才在没路的地方尝出了甜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