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陕北大秧歌:正月里最热闹的一场移动

陕北大秧歌:正月里最热闹的一场移动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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陕北的冬天原本是安静的:山是黄的,天是灰的,人缩在窑里守着热炕。可一到正月,这安静就被打破了——锣鼓家伙从村东头响到村西头,全村的人都被"卷"到了街上。打头的举着伞头,身后跟着几十号穿红挂绿的人,扭的扭、跳的跳,队伍像一条彩色的长龙在黄土街道上游走。这就是陕北大秧歌,一年里黄土地最热闹、最恣意的一场"移动"。

一、秧歌是什么:从祭祀队伍到全民狂欢

要论出身,秧歌可比过年还要老。老辈学者考证,秧歌最早是和祭天、祭地、驱瘟神分不开的。正月里由"神头"领着众人挨家挨户地"沿门子",进院跳一场、唱一段,给主家禳灾祈福,主家拿出烟酒吃食相谢。这套"沿门逐疫"的旧俗,和三千年前的傩仪是同一个源头——秧歌一出场,本来就带着"神性",跳给天地看,跳给日子看。

后来祭祀的味道淡了,狂欢的味道浓了。到了今天,秧歌成了纯粹的年节娱乐:进了正月,谁家想图个吉利,就正式下帖请秧歌队来院里扭一场;不想请的,秧歌沿街路过,你站在门口看,照样沾一身喜气。一碗黄酒,几个油糕,就是给秧歌队最好的回礼。

二、伞头:整场秧歌的魂

看陕北秧歌,先得认识伞头。伞头是队伍的领队,手里举一把黄罗伞,伞上缀着红缨,走一步、摇一摇,后面几十号人全看他的手势行事。可伞头真正的本事不在扭,在"唱"。

秧歌到谁家门口停下,伞头就得开口。开口不能干唱,得即兴编词,见人唱人,见物唱物:见了老汉唱寿高,见了婆姨唱俊俏,见了新窑唱致富,见了油坊唱油香。词要押韵,句句落在实处,还不能重复老套。一场秧歌沿门子走下来,伞头少说要即兴唱上几十段,肚里没几车"古朝"(故事)和几千条现成秧歌词垫底,根本接不住。

老陕北有句夸人的话:"人家那伞头,是张口就来的本事!"一个好的伞头,是全村人用几十年的正月喂出来的。他往伞杆上搭一眼,队伍就走;他手一压,锣鼓就停;他嗓子一开,满街都静了。

三、场子:踩出来的图案

秧歌最见功夫的,是"踩场子"。进了大院或广场,队伍要在伞头带领下,走出各种图案:二龙出水、卷白菜、蛇蜕皮、十二莲灯、天地牌……几十号人像活棋子一样走位,走出一个巨大的、看不见笔画的图案,走出来,再走散,再聚成新的图案。

踩场子讲究"利落不乱"。人多了容易撞,可好的秧歌队走起来,人人脚下有数:伞头是总开关,队首几名"领舞的"是节点,后面的人看前面人的肩,肩对肩,步对步,愣是一条百十人的长队,走得像一个人在走。黄土场上尘土微微扬起,鼓点声里,那图案在地上隐隐浮现又散开,站在高处看,是一场用脚画的画。

四、角色:人人都有一份

大秧歌的队伍是个小社会。踩高跷的、扮蛮婆蛮汉的、跑旱船的、推小车子的、扭大头娃娃的,各干各的营生。蛮婆蛮汉最讨娃娃们喜欢——脸上的白粉涂得夸张,见人就作揖讨喜钱,专往人堆里钻,逗得娃娃们又怕又笑。跑旱船的讲究"船随人走,人借船势",坐在船里的媳妇要走出水上漂的轻盈,划船的老艄公要走出风里浪里的颠簸。

最动人的是那些上了年纪的参与者。扭了一辈子秧歌的老婆婆,腰都弯了,可锣鼓一响,她往队伍里一站,脚步立刻就有了节奏。年轻人是耍热闹,老人们是在还愿——还自己对这场热闹欠了一辈子的情。

五、转九曲:秧歌的收官大戏

正月的秧歌,要一直热闹到正月十五前后,最后的重头戏是"转九曲"。九曲,就是用三百多根木桩在黄河九宫八卦阵的方位上摆出的迷宫阵,桩上点着油灯,夜里远远望去,一片灯火星河。

转九曲讲究"转九曲,活到九十九"。人跟着秧歌队进阵,顺着一根根灯桩走,走对了路,一年通顺;迷了路也不怕,多转几圈,把一年的晦气都"转"出去。老人说,人这辈子就跟这九曲阵一样,弯弯绕绕,可只要跟着灯走,总能走出去。

锣鼓家伙:秧歌的另一半

看秧歌别只看人,还得听家伙。秧歌队身后跟着一支小小的打击乐队:大鼓、大镲、小锣、酥锣,陕北人统称"锣鼓家伙"。鼓是总指挥,鼓点一变,队形就变:圆场鼓点圆场,龙摆尾鼓点摆尾。老把式说:"秧歌是脚底下踩出来的,更是鼓点上催出来的。"鼓手和伞头是一对默契的搭档,一个管脚,一个管嘴,两人一使眼色,全场就得跟着转。

有意思的是陕北锣鼓的"土洋之辩":有人说少了唢呐秧歌不热闹,有人说大鼓大镲才是正宗。其实各村有各村的高招——有的村子秧歌队配两杆唢呐,吹起来悠扬辽远;有的全凭鼓镲,敲得干脆利落。前些年陕北秧歌上了大舞台,配乐越来越讲究,可村里老人还是那句话:"家伙什是死的,敲家伙的人得懂秧歌。"

蛮婆蛮汉与水船:喜剧担当

大秧歌队伍里最出彩的,永远是那几个"丑角"。蛮婆蛮汉是一对活宝:蛮婆头上插花,脸涂得白里透红,手里摇一把破蒲扇;蛮汉耳朵挂两个大红辣椒,翻穿皮袄,见人就作揖要"喜钱"。他们的任务就是把人逗笑:扭到兴起,蛮汉给蛮婆"敬礼",蛮婆用扇子敲他的头,两人一追一躲,围观的人笑得直不起腰。

跑旱船是另一出喜剧:船媳妇坐在彩绸扎成的船里,老艄公在船外划桨,两人配合演出"行船——搁浅——脱困"的全套戏码。搁浅时老艄公急得团团转,又是推又是拽,船媳妇在船里扭得起劲,最后船身猛地一晃"脱困"了,满场喝彩。这些角色都不年轻——扮蛮婆蛮汉的多是村里的老戏骨,几十年的功力全在眉眼里。年轻人图热闹,老人们演的,是一辈子攒下的那点幽默感。

秧歌出村:从打谷场到国际舞台

谁能想到,这土生土长的秧歌,有一天会扭到大都市的街上。上世纪九十年代起,陕北秧歌频频进城:安塞的腰鼓秧歌上了央视春晚,榆林的大秧歌在元宵节扭进了省城广场,一段"黄土高原秧歌"的短视频在网络上能收获几百万播放。外国游客看了无不惊叹:他们说,从没见过一个民族的新年庆典,全村男女老少一起上街跳舞,而且跳得这么理直气壮。

变化最大的是"人"的成分。过去的秧歌队,女人很少——旧年月讲究,婆姨不抛头露面,扭秧歌的多是男扮女装;如今反过来了,秧歌队里婆姨娃娃占大半,男人们打鼓举伞。老年人的身份也变了:从"看客"变成了主力,社区秧歌队里,六十多岁的阿姨们踩着鼓点,比年轻姑娘扭得还有范儿。

有民俗学者说得好:秧歌最了不起的地方,是它给了每个普通人一个登台的位置。不需要天赋,不需要门槛,只要锣鼓一响,你走进队伍,你就是这一场欢腾的一部分。在一个"看"的时代里,这方土地的人还坚持着"动"的传统——这大概就是秧歌几百年不衰的密码。

秧歌进校园:从"看热闹"到"会扭秧"

陕北秧歌的传承,如今有了最扎实的阵地——中小学。榆林多所学校把秧歌排进了课间操和体育课:娃娃们人手一条彩绸或一把扇子,音乐一响,操场瞬间变成秧歌场。起初有家长担心"耽误学习",一学期后改观了:孩子们身体灵活了、集体意识强了,最意外的是内向的娃娃也敢在人群里"放开了扭"。

教学的设计很见心思:低年级学基本步伐"十字步",高年级学队形变化,有兴趣的进社团学伞头唱词。伞头课最受欢迎——现编现唱的即兴训练,把语文、音乐、应变能力揉在了一起。有个五年级娃娃编的词在全镇汇演上拿奖:"太阳出来满山红,我们队伍向前冲;爷爷扭秧歌为了乐,我们扭秧歌为传承。"稚嫩,但字字都在根上。

民俗学者对"秧歌进校园"评价极高:一门艺术的生命力,最终取决于它与下一代的生活方式能否对接。当扭秧歌和跳绳、踢球一样成为娃娃的日常,它就不再是需要"保护"的遗产——它活着。

正月过完,锣鼓收进库房,彩衣叠进柜底,黄土的街道重新安静下来。可那鼓点好像还在人的骨头缝里响着——陕北人不怕日子苦,就怕心里没有这一场热热闹闹的移动。只要伞头的手一抬,黄土再硬,也能开出花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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