陕北饭桌-榆林SHAANBEI FANZHUO YULIN

明长城在陕北:边墙、墩台、堡寨怎么认

明长城在陕北:边墙、墩台、堡寨怎么认
目录

从榆林往北走榆溪河谷,过牛家梁,公路两边的沙地里会冒出一道断断续续的土棱子——高不过一两米,顶上长着沙蒿和柠条,牛羊在上头走,牧羊人把它当路使。没经验的人只当是地埂,其实那就是明长城的大边,从这里往东北一路接府谷墙头,往西南接定边,再进宁夏。

这道墙修于成化年间,主持者是延绥巡抚余子俊。据记载,余子俊率军民"依山形,随地势,或铲削,或垒筑"成的这道边墙,从府谷到定边约七百公里(一说八百余公里),全线为夯土或铲削黄土而成,砖砌的段落极少。所以要认陕北长城,先得放下八达岭给的那套印象——这里没有敌楼、没有垛口、没有青砖,只有土。

一、走向:贴着毛乌素南缘的一条线

陕北明长城的主体是"大边",另有"二边"(也叫夹墙)在其内侧数十里平行布防。大边从府谷县墙头乡的黄河岸边起步,向西经神木、榆林、横山,过无定河,再经靖边、吴起到定边,基本沿毛乌素沙地南缘一线走——不是随手划的,沙地以南是黄土丘陵和农耕带,边墙正好卡在农牧交错带上,把鄂尔多斯的草原和陕北的谷地隔开。

沿线遗存密度最高的是榆林和神木段。榆林城北五里的镇北台是全线最大的一处指挥瞭望台,站上台顶往西看,边墙的走向在沙地上看得最清楚。定边、吴起一带则因黄土沟壑切割,墙体时断时续,很多地方只剩墩台孤零零立着。

"二边"的痕迹更难找。它在"大边"内侧,沿山势另筑一道矮墙,间设小墩,是驻军巡逻的"夹道",史料里称"夹墙"。今天在高家堡至建安堡之间的梁峁上,本地向导能指认出二边的残迹——比大边更矮、更碎,不熟悉的人完全无法从地形里读出来。看大边看气势,认二边看位置关系,这是走访时两条不一样的功夫。

去看长城,本地人的话值得记一句:在靖边杨米涧一带问路,老乡会指着梁上的土棱子说"那叫边墙",——"边墙"两个字,就是陕北人对长城的日常叫法,比"长城"这个称呼在当地的资历老得多。

二、三种遗存,三种长相

认陕北长城,先分清三样东西:边墙、墩台、堡寨。它们是同一套防御体系的三种构件,形态差别很大。

边墙是主体墙体。黄土分层夯筑,每层厚度约十到十五厘米,夯层在断面上清晰可辨,像千层饼。墙体下宽上窄,两侧有明显的收分——即向顶部斜收,底宽常在三四米以上,残高却多在一二米到四五米之间。沙地边缘的段落底部常有掩埋,实际原高比现在看到的要高。

墩台是烽火台,也叫墩堠、烟墩。独立于墙体之外,方形,底宽一般五到十米,四面向上收分,顶上原有望棚。它与边墙的区别一眼可辨:墙是横向延伸的长条,墩是竖向耸立的方台。墩台布点有讲究,大致二到五里一墩,彼此视线相通,白天举烟、夜间点火传递军情。不少墩台外围还挖有一圈浅壕,防止敌兵靠近墩根。

堡寨是驻兵的小城。榆林镇沿边一线有"三十六营堡"之说,如今留名的如横山的波罗堡、响水堡,神木的高家堡,榆林的建安堡、常乐堡等。堡是真正的城——黄土夯筑的四面城墙,有瓮城、城门,堡内原有关帝庙、城隍庙、衙署、营房。堡与堡之间距离二三十里,方便骑兵在半日内互相接应。今天去高家堡、波罗堡还能看到,堡墙之内仍有人居住,是全国少见的"活着的"明代军事城。

分清三者还有一个尺度上的诀窍:边墙是水平的,墩台是竖直的,堡是围合的。远看一道线,是墙;线上冒出一个点,是墩;地上一圈方框,是堡。开车沿线扫过去,先把这些点线框认出来,再停车细看,效率最高——很多人一头扎进一段墙看了半天,其实沿线视野最好的土梁上,一墩接一墩的排布早就把整个体系的骨架亮出来了。

三、现场怎么认:看夯层、看勾缝、看马面

站在一道土棱子跟前,怎么判断它是长城遗存还是普通土坎?三个办法。

一看夯层。自然形成的土坎、沙梁没有层理,而人工夯土有规则的水平层,层厚均匀,十来厘米一层,层与层之间偶有细小的草秆、料礓石。用眼平视断面,夯层像书页一样一页页码着。若能找到局部冲沟的剖面,看得最清楚。

二看夯窝与勾缝。细看夯层表面,有些段落能找到圆形夯窝,是当年夯锤一击一击砸出来的。部分墙体还残留白灰点,那是层与层之间撒的白灰或接茬处理留下的痕迹,俗称白灰勾缝——土坎上绝不会出现这种东西。

三看马面。真边墙不是一条光墙,外侧每隔一段会凸出一个方形台子,叫马面(敌台),便于守军侧击登墙之敌。明长城马面的间距文献里说"一箭之地",换算约在五六十米到一百米上下。若一道土棱子上等距离外凸着几个方台,基本可以确定是长城遗存无疑;若整条线上一个凸台也没有,多半是后来取土或塌毁严重的残段,得再找别的证据。

四、为什么陕北长城是土的

八达岭砖砌,陕北夯土,原因朴素:就地取材。

明延绥镇辖区是黄土高原与毛乌素沙地的过渡带,最不缺的就是土。烧砖要窑、要柴、要运力,在沙地边缘的干旱地带,前两样都是大负担。夯土则只需黄土、模板、夯锤和人力,取土就在墙外侧——这也是为什么今天不少墙体紧挨着一道断续的取土沟(随墙壕)。余子俊修边墙时动员军民数万,历时数月而成,靠的正是土法土料的低成本。

后期的人为破坏同样塑造了今天的模样。清代边防废弛,墙失去军事功能;更关键的是陕北人多窑居,从墙上、墩上、堡墙上挖土垫圈、抹窑、垫院子是几十年的普遍习惯——"把边墙挖了垫牛圈"这种事,在沿线村庄不算稀奇。一座堡墙少半边、一段墙只剩土棱,很多不是风吹雨打的账,是人挖的。

还有一个常被忽略的细节:取土的位置。夯筑时为了就地取料,取土坑就在墙外侧,连成一条断续的深沟,守军顺势引作壕堑,一土两用。所以看到墙外紧贴着一道洼沟,不要以为是河冲的——沟与墙同行同止,这本身就是人工的印记,也是认墙的辅助证据。

五、遗存现状:哪些看得,哪些只是土棱

榆林段、神木段遗存最集中,公路可及性强,是走访首选。府谷墙头一带能看到边墙从黄河岸边起步的样子,适合走线起点。靖边、定边段墙体残破但墩台密布,视野开阔,适合远观走势,近看则要格外小心——沙地边缘土质松软,爬上墩台既危险又伤文物。

要注意的是,全线遗存等级差别很大。镇北台是国家级重点文物,已修复开放;多数野外的墙体段落虽也列入长城资源认定范围,但无围栏、无标识,看似荒野,实际每一锹土都受法律保护。还有不少"墩"并非明代物——陕北梁峁上有些土台是秦汉烽燧或更早的遗存,当地统称"墩",分辨它们需要看有无夯层和遗物,这已经超出肉眼认长城的范围了。

六、认长城认的是一套系统

最后回到那个有用的视角:边墙、墩台、堡寨不是三样孤零零的东西,而是一套信息传递与驻防系统。墩台负责报警,边墙负责迟滞,堡负责驻兵出击,镇北台这样的指挥台居中调度。看懂这一点,走访时的路线就该倒过来排——先找堡(有村有路),再从堡向外找墙,顺着墙找墩,一处看形态,多处看间距。

遗址普查的数据也印证了这套系统的完整性。据文物部门公布的长城资源调查成果,陕西境内认定明长城墙体数百公里,单独的敌台、马面、烽火台以千计,营堡数十座——光靠一面墙防不住什么,防住这段边塞的,从来是"墙加墩加堡"的整体。

七、今天怎么保护、怎么去看

陕北明长城属于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,榆林市政府对大边沿线逐年实施抢险加固,重点段落立界碑、设保护标志。但野外段落点多线长,看护能力有限,人为取土和车辆碾压仍是主要威胁——所以去看长城有一条铁律:只在墙体旁边走,不蹬墙顶,不挖土,无人机拍摄注意当地空域要求。

交通上,榆林是基地最方便:北去镇北台半小时,东北到神木高家堡一小时出头,西去靖边、定边顺青银高速走。想看边墙土棱子,榆阳区芹河、岔河则一带的乡道边就有;想看堡,高家堡有石峁遗址加持,一天能连着走两处。看野线最好避开雨后,黄土湿滑,断面上也踩不得。

八、余味

在波罗堡外的边墙上,遇到过一个放羊的老汉,他说小时候这段墙还有一人高,现在只剩膝盖高。"风刮的,也人挖的。"他说得很平,像在说一垛柴。墙在退,退了几百年,还会继续退下去。今天的人认它、记它、给它量尺寸,也未必留得住它——但至少等到它真的平了,还有人知道那道棱子底下,曾经是一堵墙。

延伸阅读

全部笔记
首页栏目图集视频